《雪隐蛇骨》美女邱莹莹

27、第 27 章

　　第二十七章冰阶

　　开春后，恒山的雪没停，但风里多了一丝暖意。

　　柳如烟站在山脚往上看。从空地到山腰的烛阴殿，这段路不长，但陡。冬天结了冰，春天化了雪，路面全是碎石和烂泥，新来的人走得深一脚浅一脚。上个月从西荒来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在下坡时摔了一跤，腿骨裂了，躺了半个月。柳如烟去看他的时候，他躺在冰屋里，腿绑着冰夹板，疼得龇牙，但看见她来还是撑着笑，说“没事，不怪路”。

　　她站在山脚看了一会儿，转身对墨渊说：“修。”

　　墨渊点头。他早就有这个意思。图纸三天前就画好了，一直没拿出来，等她开口。他从冰屋里取出那卷帛纸，在石桌上铺开。冰阶从山脚空地一直修到烛阴殿前，共三百六十五级，取周天之数。阶面用山阴的千年寒冰凿成，每一级都打磨平整，边沿雕蛇形防滑纹。阶旁设石栏，栏上嵌冰晶灯，夜里亮起来。中间设三处平台，供人歇脚。最陡的一段凿成缓坡，老人和孩子好走。

　　柳如烟看了图纸，点头。

　　“开工。”

　　这回比建烛阴殿时人更多了。二十九个人，加上柳如烟和梵阳氏，三十一个。墨渊指挥，潮生和潮音带人凿冰阶，赤炼带着几个力气大的铺石基，独眼负责瞭望，沙潜用沙蛇的灵力平整地面，素娥带着女眷烧火盆做饭，珠娘管孩子，玄冰老翁用白蛇的寒气把冰阶冻硬。梵阳氏化鹤，从山阴驮冰块上来，一趟一趟，绒羽上的冰碴比建殿时还厚。柳如烟修为恢复到了四成，能凝冰了，站在山脚亲手凿第一级冰阶。

　　凿子落在冰面上，冰屑飞溅。她凿得很慢，每一凿都稳。梵阳氏搬完一趟冰下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也拿起凿子在她旁边凿。两人并肩凿了一排冰阶，从山脚往上，一级一级。

　　二十九个人在雪地上忙碌着，火盆烧得旺，暖光映着人影。潮音搬冰阶时又摔了，这回海生没笑，跑过去拉她。赤炼凿出一块品相极好的青玉，举起来给大家看，独眼瞥了一眼说“还是不值钱”，赤炼气得追着他跑，跑了两圈被墨渊喊回来继续干活。素娥坐在火盆边缝补被冰屑划破的衣裳，灰白的头发上又沾了碎冰。那个灰鳞小丫头在她怀里睡着了，素娥一边缝一边轻轻摇。玄冰老翁的白蛇盘在冰阶上，吐着信子给每一级冰阶加固。

　　修了半个月，冰阶成了三分之一。

　　这日午后，柳如烟正在山腰凿台阶，潮音忽然从山下跑上来，银鳞上挂着冰碴，气喘吁吁。

　　“如烟，山脚来了个人。墨渊已经过去了，但那人……”潮音顿了一下，“那人背着个孩子。”

　　柳如烟放下凿子，往山下走。走到半路就听见了动静。一个女人的声音在空地上说着什么，语气又急又乱，混着墨渊低沉的应答和孩子的哭声。她走到空地上一看，火盆边围了一圈人，中间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灰白的头发散着，面色蜡黄，颧骨上覆着细密的灰鳞，衣裳破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灰白的蛇鳞。她背上背着一个布包，布包里裹着一个孩子，孩子的哭声从布里传出来，闷闷的。

　　年轻女人看见柳如烟走过来，竖瞳猛地一缩。她的目光在柳如烟腰间的蛇形玉佩上停了一息，膝盖一软，跪在了雪地上。

　　“我看见了光。”她的声音嘶哑，嘴唇哆嗦着，“西荒的沙底下，我埋了五年。我男人死了，天界的火部烧的。我带着孩子往南走，走了两个月，到了这里。”

　　柳如烟蹲下来，把她扶起来。年轻女人的手腕极细，经脉里淤堵着寒毒和火毒交织的伤。柳如烟冰蓝灵力探入，一点一点把淤堵冲开，续上她细如游丝的经脉。年轻女人浑身一颤，灰鳞从颧骨上褪去，面色从蜡黄转为苍白，又转为红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上的黑色一点点退干净，露出底下正常的肉色。

　　“你叫什么？”柳如烟问。

　　“沙棠。”年轻女人说，“西荒旁支。我男人是西荒的沙蛟，被火部烧死了。我带着孩子躲进沙底下，靠吃沙虫活命。孩子生在沙里，五岁了，还没见过天日。”

　　她把背上的布包解下来，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女孩，瘦得只剩骨架，灰白的鳞片覆满全身，人形维持不住，四肢都是蛇尾。她缩在布里，竖瞳浑浊，吐着细小的信子，哭声微弱得像猫叫。

　　柳如烟伸手把小女孩抱出来。小女孩很轻，轻得像一捧沙。冰蓝灵力灌入她经脉，淤堵的寒毒和火毒一点点消融，细如游丝的经脉被撑开，续上。小女孩浑身一颤，灰鳞从皮肤上褪去，露出底下苍白的肉色。四肢的蛇尾慢慢化回人形，短小的胳膊和腿蜷缩着。她睁开眼，竖瞳从浑浊转为清亮，看着柳如烟的脸，忽然不哭了。

　　柳如烟抱着她，站起来。沙棠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浑浊的竖瞳里涌出泪来。

　　“谢谢……谢谢……”

　　柳如烟把她扶起来。

　　“不用谢。”她说，“恒山脚下有空屋，先住下。孩子养好了再说。”

　　潮音已经跑去收拾了一间空屋出来，铺了干草和兽皮，火盆烧得暖融融的。沙棠抱着孩子走进冰屋，站在火盆边，低头看着赤炎木橘红的火光。她五年没见过火了。西荒的沙底下没有火，只有永无止境的黑暗和寒毒。

　　柳如烟站在冰屋门口，看着沙棠佝偻的背影。沙棠瘦得像一片枯叶，肩膀窄窄的，缩在火盆前，怀里的小女孩抓着她的衣襟，好奇地看着火光。素娥从旁边的冰屋走出来，抱着那个灰鳞小丫头，看见沙棠，愣了一下。她走过去，在沙棠身边坐下，把怀里的小丫头往沙棠那边凑了凑。

　　“我也是西荒的。”素娥说，“不过我是北冥冰缝里爬出来的。比你早来几个月。”

　　沙棠偏头看她，竖瞳里还带着泪。

　　“姐姐……”

　　素娥摆摆手。

　　“别叫姐姐，叫我素娥就行。”她低头看了看沙棠怀里的小女孩，“孩子叫什么？”

　　“还没取名。”沙棠说，“生在沙里，没来得及取。”

　　素娥看着那小女孩，浑浊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就叫沙芽吧。”她说，“沙里长的芽，早晚能开花。”

　　沙棠愣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孩，小女孩正伸手去够火盆里的火光，小手指在空气里抓了抓。

　　“沙芽。”沙棠叫了一声。小女孩抬头看她，清亮的竖瞳里映着火盆的暖光，咧嘴笑了。嘴角露出两颗小牙，和沙棠的竖瞳一模一样。

　　柳如烟站在冰屋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当晚，沙棠和沙芽住进了冰屋。素娥把自己的冰屋让出来给她们母女，自己搬去和珠娘挤一间。潮音送了饭食过来，赤炼送了半块干粮，独眼从哨位上下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走了。玄冰老翁送来一小碗冰泉，白蛇从老翁怀里探出头，吐着信子舔了舔沙芽的额头，冰凉的，沙芽咯咯笑。

　　柳如烟坐在偏殿门口看雪。梵阳氏搬了石凳坐在旁边，煮了一壶茶。今天的茶煮得不错，颜色清亮，味道醇厚。柳如烟端着茶杯，看着山脚下的火盆和冰屋。二十九个人变成了三十二个。冰屋又扩了两间，火盆又添了三个。空地上更挤了，但更热闹。潮音追着海生跑，赤炼在教新来的西荒人磨刀，独眼和沙潜下棋，素娥和珠娘在火盆边缝补，玄冰老翁给白蛇喂冰泉。沙棠抱着沙芽坐在素娥旁边，沙芽伸手去够火盆里的火光，素娥怀里的小丫头醒了，两个小女孩对看着，竖瞳里映着彼此的脸。

　　“梵阳氏。”

　　“嗯。”

　　“冰阶修完，再扩几间冰屋。”

　　梵阳氏端着茶杯想了想。

　　“山脚空地快满了。要不往山腰扩？烛阴殿旁边还有空地，能搭几间。但老人和孩子爬三百六十五级冰阶太累。”

　　柳如烟低头看着杯里的茶。

　　“那就把冰阶修缓些。三百六十五级太多，改成两百级。阶面加宽，边沿的蛇形纹改成平的，好踩。中间的平台多设几处，老人和孩子能歇。”

　　梵阳氏点头。

　　“行。我明天跟墨渊说。”

　　柳如烟抿了一口茶。茶是梵阳氏新煮的，鹤族送来的春茶，味道比冬茶清些，回甘。她喝了两口，把杯子放下。

　　“梵阳氏。”

　　“嗯。”

　　“你鹤族那边，你父帝一个人撑着，你回去看看。”

　　梵阳氏偏头看她。

　　“我走了谁给你煮茶？”

　　柳如烟瞥了他一眼。

　　“你煮的茶也不是每天都好喝。”

　　梵阳氏噎了一下，挠了挠头。

　　“那我回去一趟，三天就回来。茶我煮好一壶放着，你热一热就能喝。”

　　柳如烟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梵阳氏看着她那个弧度，自己也笑了。他伸手，把她被风吹散的长发拢到耳后。他的手指温热，碰到她耳尖时她没缩。

　　“如烟。”

　　“嗯。”

　　“我回去跟父帝说，鹤族以后和恒山不分家。你这边人多，鹤族那边人少。以后鹤族的子弟也来恒山帮忙，恒山的人去鹤族走动。两边通着，热闹。”

　　柳如烟偏头看他。

　　“你父帝同意？”

　　梵阳氏想了想。

　　“他肯定同意。他早就想让我把你拐回鹤族住。但你不肯，他就退一步，让我住恒山。现在两边通着，他高兴还来不及。”

　　柳如烟收回目光，看向远处的雪原。恒山的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落在烛阴殿的冰晶瓦上，落在山脚三十二个人的肩头，落在新修的冰阶上。冰阶已经修了三分之一，一百多级冰阶从山脚往上延伸，边沿的蛇形纹在雪光里若隐若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有茧，有伤，有墨绿丝线和白玉镯。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修为恢复到四成，冰蓝灵力在经脉里流转，虽然不如从前，但稳。

　　“三天。”她说，“多一天都不行。”

　　梵阳氏咧嘴笑了。

　　“三天。多一天你罚我煮一个月茶。”

　　柳如烟站起来，往偏殿走。走了两步停住，偏头看他。

　　“今晚把茶煮好。明天一早走。”

　　梵阳氏跟在她身后，脚步轻快。

　　“好。煮一壶好的，你明天喝了想我。”

　　柳如烟没理他，推门进殿。梵阳氏追进去，夜明珠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冰壁上，交叠成一个。窗外，恒山的雪落得安静。山脚下的火盆烧得正旺，三十二个人在暖光里来来往往。沙芽坐在素娥怀里，伸手够着火盆里的火光。小手指在空气里抓了抓，什么都没抓到，但她笑了，露出两颗小牙。

　　恒山在雪里安安静静地立着。烛阴殿的冰晶瓦泛着幽蓝的光，前殿石台上的蛇形玉佩墨绿地亮着。冰阶从山脚往上延伸，一百多级，等着修完剩下的。

　　日子长着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