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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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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新芽
一个月后,柳如烟的内丹恢复了三成。
三成不多,但够用。她能化蛇了,虽然蛇身比从前细了一圈,冰蓝的鳞片也淡了些,但游动时依旧流畅。能凝冰了,冰剑虽然只有从前一半长,但剑身上的冰纹还算清晰。能每天早晨去山阴取冰泉了,潮音不再替她跑腿,改回她自己提着玉匣走那段冰阶。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恒山脚下的冰屋又扩了几间。魂源归位之后,三界各处又有烛阴余脉陆续寻来。这回是从西荒来的两个,从东海来的一个,从南疆来的三个。六个新人,加上原来的二十三个,恒山脚下住了二十九个人。冰屋从三十几间扩到四十几间,火盆从十五个添到二十个,石桌石凳不够用,赤炼又去砍了几棵树。
墨渊忙得脚不沾地。他管着二十九个人的吃喝拉撒,管着冰屋修缮和火盆补给,管着新来者的安置和登记。但他背一直挺着,赤红的竖瞳比从前亮了些。潮生和潮音兄妹分担了巡逻和饭食,赤炼管操练,独眼管哨位,玄冰老翁管药圃,素娥管北冥来的几个同乡,珠娘管新来者中的妇孺。二十九个人,各安其位。
柳如烟每天傍晚坐在偏殿门口看雪。梵阳氏搬了石凳坐在旁边,煮一壶茶。他的茶煮得比从前好了,颜色清亮,味道醇厚,偶尔还能得柳如烟一句“还行”。他每次听到那两个字就笑得虎牙露出来,第二天煮得更起劲。
这日傍晚,柳如烟端着茶杯,看着山脚下的火盆和冰屋。二十九个人在空地上来来往往,潮音在追海生,赤炼在教新来的两个西荒人磨刀,独眼和沙潜在下棋,素娥坐在火盆边烤火,怀里抱着新来的一个灰鳞小丫头,珠娘在晾冰菜,玄冰老翁给白蛇喂冰泉。火盆的光映着所有人的脸,暖融融的。
“梵阳氏。”
“嗯。”
“你说,恒山能住多少人?”
梵阳氏端着茶杯想了想。
“住多少都行。山脚下空地大,冰屋可以往上搭,搭成两层三层的。恒山山腰还有空地,北坡南坡都能扩。再不行,往山后的冰谷里搭。”
柳如烟低头看着杯里的茶。
“魂源里的魂魄归位之后,三界各处的烛阴余脉会慢慢感应到。以后来的还会更多。”
梵阳氏偏头看她。
“你怕住不下?”
柳如烟摇头。她抿了一口茶,看着远处山脚下那些暖光和笑声。
“我是想,恒山不能一直只有冰屋。得有个像样的地方。”
梵阳氏想了想。
“建个殿?”
“嗯。”
“建什么样的?”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北荒冰渊底下那座地底石殿,父亲的阵眼在那里立了三百年。想起南疆十万大山里的石室,守脉老人坐了一千年。想起恒山圣母殿,九根玄铁锁链悬在断崖上,母亲在那里守了三百年。那些都是烛阴一族的根,散在三界各处,被一代代人守着。
“建一座烛阴殿。”她说,“在恒山山腰,圣母殿下面。三进三出,前殿议事,中殿祭祀,后殿藏书。把父亲留下的古书、帛书、阵图、玉佩都放进去。以后新来的人,先到前殿登记,到中殿拜族徽,到后殿看族史。让他们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梵阳氏听着,端着茶杯,眼睛亮亮的。
“好。我明天去找墨渊画图纸。”
柳如烟偏头看他。
“你会画图纸?”
梵阳氏挠了挠头。
“不会。但墨渊会。他跟着你父亲那么多年,见过北荒的宫殿。让他画,我出力气搬冰砖。”
柳如烟收回目光,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日,墨渊听完,赤红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他没说话,转身回冰屋,取出一卷旧帛和一支炭笔,在石桌上铺开就开始画。画了大半日,三进三出的烛阴殿跃然帛上。前殿方正开阔,中殿立蛇形族徽,后殿隔成数间藏书室。殿顶覆着冰晶瓦,殿前有冰阶和石栏,殿后连着一片空地,可以种冰菜也可以练功。
柳如烟看了图纸,点了点头。
“就这样。”
动工那日,二十九个人全来了。墨渊指挥,潮生和潮音搬冰砖,赤炼带着几个力气大的凿石基,独眼负责瞭望,沙潜用沙蛇的灵力软化冰面,方便切割。素娥带着几个女眷烧火盆给大家取暖,珠娘负责饭食,玄冰老翁用白蛇的寒气把冰砖冻得更硬。梵阳氏化鹤,从山阴驮最大的冰块上来,一趟一趟,绒羽上结满了冰碴也不歇。
柳如烟站在山腰,看着二十九个人在雪地上忙碌。冰砖一块一块垒起来,殿基一层一层垫高。火盆烧得旺,暖光映着忙碌的人影。潮音搬砖时摔了一跤,海生在旁边笑,被珠娘弹了脑门。赤炼凿石头凿出一块品相好的青玉,举起来给大家看,独眼瞥了一眼说“不值钱”,赤炼气得追着他跑。素娥坐在火盆边缝补被冰砖划破的衣裳,灰白的头发上沾了碎冰。玄冰老翁的白蛇盘在殿基上,吐着信子给冰砖加固。
柳如烟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涨涨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墨绿丝线还贴着,和白玉镯一起戴着。内丹在胸腔里跳着,三成修为不多,但稳。丹田底部那缕新生的光又长大了一些。
梵阳氏从山阴飞回来,又驮了一块大冰。他落在殿基旁,化回人形,拍了拍翅膀上的冰碴。看见柳如烟站在旁边,咧嘴一笑,脸上全是冰霜和汗。
“快了。”他说,“前殿明天就能立起来。”
柳如烟看着他。他站在雪地里,白衣上全是泥点和冰碴,头发散着,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亮的。她伸手,把他脸上的冰碴拂掉。梵阳氏偏头蹭了蹭她的掌心,像一只被摸头的鹤。
“歇会儿。”她说。
梵阳氏摇头。
“不累。你父亲当年在北荒建王宫的时候,比这大多了。墨渊说那宫殿有九进九出,三千根冰柱。我这才搬了多少。”
柳如烟看着他。
“那是三千年前。”
“三千年也一样。”梵阳氏把肩上的冰碴拍掉,“你父亲能建,我也能建。”
柳如烟没再劝。她转身走到殿基旁,弯腰搬起一块冰砖,往垒了一半的殿墙上放。梵阳氏愣了一下,赶紧跑过来。
“你别搬,你修为才三成——”
“三成也是力气。”柳如烟把冰砖放稳,拍了拍手上的碎冰,“我父亲建王宫的时候,我母亲肯定也在搬。”
梵阳氏看着她。她站在殿基上,白衣上沾了碎冰和泥点,面色比从前白,但动作稳当。她搬第二块冰砖时,他不再劝了,弯腰搬起第三块,和她并肩往殿墙上放。
墨渊站在不远处,赤红的竖瞳看着他们。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继续画图纸。但嘴角弯了一下,极淡极浅,被赤红竖瞳的光遮住了。
烛阴殿建了整整一个月。
前殿先立起来,方正开阔,冰晶瓦在日光下泛着幽蓝的光。中殿跟着立起来,蛇形族徽嵌在正壁中央,墨绿的玉佩和冰蓝的蛇纹交相辉映。后殿最后立起来,隔成数间藏书室,书架是用冰晶石凿的,一层一层码上去,古书、帛书、阵图、父亲的短剑、母亲的玉坠拓本,一样一样摆进去。
殿前的冰阶铺了五级,石栏雕成蛇形,蛇头衔着冰晶灯。殿后的空地种了冰菜,赤炼在南坡砍了几棵树做了几张长桌。殿门挂了一块匾,匾上刻着三个字,是柳如烟亲手刻的。
“烛阴殿。”
墨渊站在殿前,仰头看着那块匾。赤红的竖瞳里映着匾上的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山脚的冰屋走,背挺得直直的,步伐比平时慢些。
柳如烟站在殿门前,看着他的背影。她想起墨渊当年在北荒时跟在父亲身边的样子,想起他替父亲送玉佩时被辛环种下禁制的样子,想起他在南疆石殿里守了一千年的样子。三百年了,烛阴一族终于有了自己的殿。虽然小,虽然立在恒山的雪里,但门匾上刻着那三个字,堂堂正正的。
梵阳氏从殿内走出来,站在她身边。他手里拿着一只玉匣,是从后殿书架上取下来的。匣子里是那枚蛇形玉佩,墨绿的玉在日光下温润地亮着。
“这个放前殿吧。”他说,“新来的人一进门就能看见。”
柳如烟接过玉匣,把玉佩取出来,放在前殿正中的石台上。墨绿的光映着冰晶瓦,映着殿门外的雪光,映着匾上那三个字。
烛阴殿。
她退后两步,看着玉佩在石台上安安静静地亮着。前殿宽阔,中殿幽深,后殿藏书。殿前的冰阶上落着雪,石栏上的蛇形雕纹覆着薄冰。山脚下的火盆烧着,二十九个人在空地上来来往往,潮音在喊吃饭,赤炼在应声,独眼和沙潜又摆开了棋盘。素娥坐在火盆边烤手,怀里抱着那个灰鳞小丫头,小丫头睡着了,灰鳞在暖光里泛着银。珠娘在晾冰菜,玄冰老翁给白蛇喂冰泉,白蛇吐着信子舔他的手指。
柳如烟站在殿门前,看着这一切。梵阳氏站在她身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温热的掌心贴着冰凉的指尖,命脉相连的那根线跳着,稳而有力。
“梵阳氏。”
“嗯。”
“明年开春,把山路修一修。从山脚到烛阴殿,修一条冰阶。新来的人好走。”
梵阳氏点头。
“好。我让墨渊画图纸。”
柳如烟偏头看他。他站在雪光里,白衣上还沾着建殿时留下的冰碴和泥点,头发散了几缕,但眼睛亮亮的。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落在她殿前的雪地上,白羽沾着云端的霞光,对她说“公主,你身上有雪的味道”。那时候她觉得他蠢,觉得他吵。如今她觉得,他站在这里,就是恒山最好的风景。
她收回目光,看向远处的雪原。恒山的雪还在下,落在烛阴殿的冰晶瓦上,落在前殿石台上的玉佩上,落在山脚二十九个人的肩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有茧,有伤,有墨绿丝线和白玉镯。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走了。”她说,“吃饭。”
梵阳氏拉着她的手,两人并肩往山下走。冰阶上的雪被踩出两行脚印,一深一浅,紧紧挨着。身后,烛阴殿立在山腰,冰晶瓦泛着幽蓝的光,前殿石台上的蛇形玉佩墨绿地亮着。殿前的匾上,“烛阴殿”三个字在雪光里清清楚楚。
山脚下,火盆的光暖融融的,潮音又在喊,赤炼在应声,独眼和沙潜的棋局还没分胜负。
二十九个人,都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