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离歌(下) ...
-
收到楚了消息的时候,赵简栖还没到家,看到是楚了发来的,想都没想便快速点开。
打在他眼里的,是密密麻麻布满整个手机屏幕的话——
【简栖,我想……大概我才是那个懦弱的人,有些话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告诉你,毕竟要当面说出来,好像有点难。
我不会否认我面对那个成绩心里是有波澜的,只是我自以为我能避免让那些不好的情绪拖累身边的任何人,结果却还是让你承担了那么多,我很抱歉。
关于昨天的事,你不必道歉,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只是做了一个收到邀请后该有的正常反应,是我不该那样质问你,所以你对我说的话我全部接收,至于我对你说的那些话,如果有任何伤害到你的地方,我向你道歉。
我不知道昨天算不算是吵架,但说出来的话是真的,痛心也是真的,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我对自己感到失望,对我们的友情也有一丝愧疚,跟我这样的人做朋友,大概很辛苦吧……真的很抱歉。
就当我是一个别扭又矛盾的人吧,有些原因我并不方便开口,只是经历了昨天的事,让我意识到我好像没有办法装作若无其事继续与你做朋友,我知道朋友之间难免会有一些摩擦,但我没想过这个摩擦跟你也会有,更没想过引起这场摩擦的人是我。
这个假期真的发生了太多的事,让我没有办法像从前一样面对你,所以我可能要逃避一段时间,这个时间有多久,我还没想好,你要怪就怪我吧……
最后,祝你在德国的留学一切顺利,为我过往给你带来的伤害再次抱歉。】
赵简栖先是发送了句“什么意思?”正要继续打字,怔怔一看,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他这才明白,楚了昨天的“明天再说”只是借口,她用一个晚上想好了这一切,决绝扔掉了一些东西,让今天的她看起来比之前轻松。
可在赵简栖看来,最后的结果居然是连朋友也不算了吗……
他喉头一滚,紧握手机的指尖不自觉颤抖,呼吸沉重而漫长,头脑混沌一片,痛苦自责愧疚懊悔担忧……已经分不清哪个占比更多。
早知如此他就不会听楚了的话,昨晚就应该直接当面承认错误并解释清楚。
微信发不出去,那就打电话。
呼号声响了几下,最后只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赵简栖无力垂下手,重重叹了口气。
开车的梁悦闻声问道:“怎么了?”
“……没事。”赵简栖隐瞒道。
“那你好好想想怎么感谢我的助攻吧。”
“什么?”
“你没看出来?”梁悦看了眼后视镜。
“看出什么啊?”赵简栖没心思去想梁悦的话,满脑子都是楚了那封“诀别信”。
“拥抱啊!”梁悦说:“让你去德国前和楚了拥抱一次,开心坏了吧。”
赵简栖心头一紧,不确定是不是听错了,出于谨慎道:“一个拥抱有什么可开心的。”
他此刻的样子确实不像开心,毕竟手机界面一直提醒着他刚刚发生的事。
“你少在这跟我装,我是你妈,你那点心思我能不知道?”
赵简栖死鸭子嘴硬:“什么心思?”
“非要装是吧,”梁悦音量都提高了几分:“忘了告诉你,前几天打扫家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你的一本书,又恰巧不小心看到了被某些人夹在那本书里的拍立得。”
赵简栖身形一顿,眼睛都没敢眨一下,他知道,梁悦说的那个拍立得正是毕业那天他拜托邵薇倪给他和楚了拍的那张。
但他仍不想让梁悦知道他的心思。
“一张拍立得又怎么了,毕业了,我和楚了合张照没问题吧。”
“呵,”赵简栖的种种表现在梁悦面前完全是小儿科,她不屑一笑:“是没问题,但……第一,我没说是哪张拍立得,你怎么料定是和楚了的那张?第二,忘了告诉你,那张拍立得被我不小心弄坏了,就扔了。”
“扔了?!”赵简栖几乎是瞬间弹射起身,紧紧扒着驾驶座的椅背,“怎么就弄坏了?!你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就扔了?你扔哪了?什么时候扔的?现在去翻垃圾桶能找到吗?”
梁悦没想到赵简栖反应会如此之大,一连串的问题让梁悦插不进话,最后只能无奈皱眉道:“行了行了,问得我麻烦死了,没坏也没扔行了吧,看把你紧张的,喜欢楚了有什么不能和我说的?”
“再说,我巴不得你喜欢的是楚了呢,从小看到大的,相处起来也放心,但能不能追到就看你自己本事了,我是爱莫能助,今天已经是能力极限了。”
得知合照完好,赵简栖松口气,却还是难掩声音里的落寞:“妈,别说了……”
梁悦见他这样,只当是年轻人被戳穿心思的害羞,并未多想。
回到家,赵简栖翻出那张仔细珍藏的拍立得,将它小心夹进护照夹里。
他不知道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楚了口中的“逃避”是在安慰他还是从此和他正式划清界限,眼下他只有这一张拍立得能作为慰藉,就在他愁眉不展时,手机收到了一条快递取件的短信通知。
可他最近并没有网购。
直到在快递站取到包裹,他才发觉这并不是他买的,仔细核对了快递单上的收件人和收件地址,又的确对应上了,赵简栖挠挠头,难不成是学校又发了什么新的纸质通知?
他回到家,小心翼翼拆开那张外观看起来很像录取通知书的快递,里面的明信片滑出掉落在地,他捡起,明信片正面印着一棵杈干歪曲却枝繁叶茂的树,他翻到背面,眉眼一滞,整个人脊背僵硬,只有拿着明信片的手在微微颤抖。
是楚了的字迹。
他想起来了,这是他们去年在那个叫“慢递”的店铺里一起给对方写的。
或许是巧合,楚了时间算得很准,刚好卡在自己离开江临后且赵简栖飞往德国前将这张明信片送达。
整张明信片布满了楚了工整娟秀的字迹,赵简栖在确保自己不会读出内容的情况下快速扫了几眼,然后将它倒扣在桌面上,他需要些时间。
早上的信息还没能好好消化,如今又有了来自过去的新内容,他需要些时间处理。
赵简栖坐在转椅上,手指轻点那张明信片,大约一分钟后,他准备好了。
他手指轻挑起明信片的一角,将它再次翻到写满字迹的那面。
不想第一句话就让他心如溃堤。
【To:赵简栖大笨蛋
收到明信片的时候你会已经跟我表白了吗?
高考结束了,没有了学业的压力,你应该没什么顾虑了吧,你别告诉我你害怕异地,对我来说距离什么的都不是问题,你要相信我,也要相信你自己,我可是一直等着你呢。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啊,我都说了,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被喜欢的那个人是能感觉到的,毕竟应该不会有谁明明生病请了假还会晚上专门折返回学校,就为了“嘱咐”我几句吧?就算抛开这点不提,再迟钝的人也不会不明白今天你为什么会弹那首《阿楚姑娘》。
(哦,忘了告诉你,我很早就听过这首歌,所以你刚弹我就听出来了)
我听到了,我听懂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
我也喜欢你。】
赵简栖手指轻轻抚过最后那五个字,一字一顿低声呢喃道:“我、也、喜、欢、你。”
楚了喜欢自己?!
楚了喜欢的人是自己?!
赵简栖来不及思考楚了的喜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因为什么使他没能发觉,转头快速给杨择臣发去消息询问是否方便接电话,得到肯定答案后一秒不敢耽误拨了过去,为避免梁悦察觉又将房门紧闭,整个人坐立难安。
如果说清晨分别的信息只是让赵简栖自责后悔的序曲,那这张迟来的明信片便是让他意识到,有些事情,被他彻底搞砸了……
电话很快被接起,不等杨择臣发问,赵简栖便把昨晚到今天早晨发生的全部经过统统告知,除了明信片的事。
电话那边传来杨择臣恨铁不成钢的声音,赵简栖无心反驳,全部应下。
“所以我可能需要你帮我个忙……”
片刻后,杨择臣的声音传来:“行,我明白了,我会尽量不让楚了发觉。”
“多谢。”
“不过赵简栖,”杨择臣说:“如果楚了刚好也喜欢你,那你现在的处境确实不冤。”
“……”
“我要是楚了,高考失利的心情下不仅被喜欢的人误会,还反过来被指责,我不但会跟你绝交,恐怕这辈子我都不想再见到你。”
“……”
“你怎么不说话?不会被我说中了吧……”
“……没,刚刚信号不太好。”
信号好不好杨择臣不知道,但他清楚赵简栖此刻的脸色一定不好。
挂断电话后,赵简栖再次拿出那张拍立得,这是他三年来唯一争取到的,也是两个人目前唯一一张单独合照。
照片里两个人穿着简单的蓝白校服,肩膀交错着,男生的表情从容,但微微翘起的嘴角还是暴露了他掩在心底的喜悦与紧张,女生脸上是来不及反应的停顿,青涩又美好。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滴答”一声,拍立得表面多了一滴水,随后又被人小心擦去,生怕任何变动都会影响这仅剩的证明。
赵简栖中午几乎没动几下筷子,梁悦只当他是天气炎热没有胃口,恰逢赵树阔发来今晚加班的消息,梁悦便提议母子俩晚上出去吃,省时又省力。
赵简栖说“好”,但事实是不管此时梁悦说什么建议他都会说好,他的心思不在这,早就飘到了一千多公里外的燕淮。
他忽然有个念头:
“妈,我们去燕淮吧。”
梁悦没好气道:“你看我像燕淮不?”
赵简栖刚想劝说却被打断,“你想楚了了可以给她发微信打视频啊。”
“……”
赵简栖认命了,好像无论做什么都能恰巧被身边的人无心提醒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现实。
那感觉像是凌迟。
或许这就是老天对他的惩罚。
一下午他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直到梁悦敲门让他换衣服准备出发,他才发觉已经是晚上了。
江临的夏夜还是很舒服的,没有了白天的炎热,晚风拂过脸颊,让人的大脑都清爽不少。
赵简栖将车窗全部下降,任由风吹得他睁不开眼,他拄着脑袋,脸上依旧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到了。”
看清目的地后,赵简栖彻底投降了,眼前的商场正是他当初和楚了写“慢递”的地方。
果然,今天无论做什么都逃不过,这就是天谴吧。
一顿饭吃得食之无味,期间赵简栖还抱着侥幸心态再次给楚了发去消息,万一楚了又默默加回自己了呢。
可当他看着信息条前端那个熟悉的红色符号后才想起来,楚了从来都不是会后悔的人,一旦决定了什么,就一定会做下去。
从餐厅出来,赵简栖瞟到了那家“慢递”,思考片刻还是从梁悦那里要来了几分钟,转身进了店里,询问能不能修改地址。
店主听后没有一点惊讶,想来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她告诉赵简栖可以,只要找到自己之前写的那张明信片,把地址重写就好。
赵简栖很顺利就找到了,看着自己半年前写下的文字,跟楚了写的一比,简直自惭形秽,思考片刻,他拿起一支和明信片上字迹颜色完全不同的笔,划掉旧地址,重新填写好新地址后,又在内容的最后加了几句,还单独为这几句标明了日期。
他知道楚了收到时会明白的。
赵简栖没想把它当成最后的垂死挣扎或孤注一掷,之前的过错无法弥补,因此,他只想把此刻最想对楚了说的话以这样的方式告诉她。
他将明信片放入原来的格子间,离开了“慢递”。
而那张明信片仍安静地落在那里,等待未来的某天被邮寄。
信面上,那些新添的话因笔触的颜色显得格外突出:
“什么时候,能再为你弹上一段《阿楚姑娘》呢?”
“那时候……你还愿意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