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秋》虾姐

7、第七章 十分钟 第七章十分

　　第七章十分钟

　　“第七个，林晚。”

　　会场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五位专家坐在第一排，面前摆着她交上去的本子。翻得最旧的那一份，是主评审的。

　　林晚把U盘插进电脑，回头扫了一眼。孟宪成坐在最后一排，抱着保温杯，跟平时开会没什么两样。

　　“各位专家好，我叫林晚，生命科学学院。”她点开第一页，“我今天汇报的题目为——”

　　汇报比排练顺。前五分钟，她讲问题从哪来。老问题是什么，老办法卡在哪儿，两页图讲完，第一排有两位专家放下了笔，这个细节她看见了。笔放下，说明人在听。

　　第六分钟讲方法，她翻页的时候手快了，同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会场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她弯了一下嘴角，停下来，补了一句：“这一页值得看两遍。”笑声大了一点，气氛松了。

　　第八分钟到预期结果，第九分钟收尾。计时员举起“剩一分钟”的牌子时，她正好停在最后一页。

　　谢谢各位专家，请批评指正。

　　主评审翻着本子没抬头，先开口的是边上的女教授，做遗传出身，头发花白。

　　“你这个技术路线，第二部分和第三部分，能不能调过来？”

　　“能调的老师。我原来就是三在前、二在后，后来改的。”

　　“为什么改？”

　　“我在考虑是否专家更想看第三个内容。”

　　“调回去。”女教授打断她。

　　“好的。”

　　主评审这时候抬起头：“我问个题外话。你这套方法，分辨率提上去之后，样本量的要求跟着上去了没有？”

　　“上去了。单个样本的数据量翻三倍，但样本数不能减。”

　　“为什么不能减？”

　　“减了后统计上站不住。”林晚说，“我那篇子刊，审稿人问过同一个问题。”

　　“你怎么答的？”

　　“补了两批重复，补了四个月。”

　　主评审笑了一下，低头在本子上写了点什么。第三个问题来自最边上的年轻专家。

　　“如果把你这套方案搬到别的体系里，分辨率掉一半，你怎么办？”

　　会场安静下来。这个问题她没准备过。

　　“没想过。”林晚说，“专家您要是方便，会后我想请教一下。您说的掉一半，是数据质量的问题，还是体系适配的问题？这两个的解法不一样。”

　　“回去想吧。”年轻专家说，“想清楚了，写进本子里。”

　　“谢谢专家。”

　　第四位专家翻着她的前期基础，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这个本子，摊子铺得不小。你一个预聘副教授，团队怎么配？”

　　“我带两个学生，一个导师给我配的博士，一个我自己的硕士。”林晚说，“方法开发和数据分析我亲自做，湿实验的体力活，学生做，我盯着。公共平台的设备，我们楼层有共享机时。另外，”她顿了顿，“我导师也在，遇到坎了，有团队可支持。”

　　“孟宪成是你导师？”

　　“是。孟老师今天坐在最后一排。”

　　五位专家一齐回头看了一眼。孟宪成在最后一排举了举保温杯，算是打过招呼。

　　从会场出来，十八分钟。走廊里候场的人都在看她，她冲周竞比了个“还行”的手势，先去找孟宪成。

　　孟宪成在楼梯口等她，保温杯开了盖，热气往上冒。

　　“题目过了。”他说，“汇报七十分。”

　　“哪儿扣了？”

　　“你讲到第六分钟，同一页翻了两次。”孟宪成说，“手比脑子快。”

　　“回答问题呢？”

　　“九十分。”孟宪成拧上杯盖。

　　“回去把意见整理好发我。”他往楼下走，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下，“下周一组会，你给大家讲讲评审会。让他们学学，什么叫被问住了不丢人。”

　　“那我讲什么？”

　　“就讲你那句‘没想过’。”孟宪成说，“顺便讲讲你那两批补了四个月的重复。别光讲风光的。”

　　中午，周竞请她在食堂吃饭，交换情报。

　　“你的呢？”

　　“让我把路线调回去。”林晚说，“我原来就是那么排的。”

　　“那你为什么改？”

　　“我以为专家喜欢看新的。”

　　“专家喜欢看你自己的东西。”周竞扒了口饭，“这话是我们老板说的。今天我信了。”

　　“你那个超纲题怎么办？”林晚问。

　　“补分析，熬两个通宵的事。”周竞说，“你那个呢？”

　　“回去想。”林晚说，“想不通就去请教专家本人。”

　　“还能这样？”

　　“他让我写进本子里，我不得先跟他确认一下什么叫写对？”

　　下午她没回实验室，在图书馆坐了一下午，把专家的意见逐条整理出来，分了三栏：马上改的、想清楚的、回去请教人的。

　　马上改的那栏最多：技术路线调回去，理由写进正文；统计功效补一段分析；路线图的箭头重新排。想清楚的只有一条，就是那个掉一半的问题。她在这条后面画了个问号，又画了个圈。请教人的那栏，她记下了那位年轻专家的单位，打算下周发邮件。

　　整理完发给孟宪成，这次回了两个字：收到。

　　晚上八点，林晚换了鞋去操场。评审会的劲儿还没过去，坐不住。

　　晚上的操场比早上热闹。夜跑的学生三三两两，篮球场那边灯火通明，有人在练三分，投进一个，场边就起一阵哄。

　　跑到第三圈，跑道边多了一个人。陆峥看样子刚从板房出来。

　　“过了？”

　　“通过了，要改。”

　　“那就改。”陆峥说，“改东西我熟，我们都是改到甲方满意为止。”

　　“你们那叫返工。”

　　“差不多。你们叫修改后通过，我们叫整改闭环。”陆峥说，“一个意思。”

　　林晚放慢速度，走了一圈。陆峥陪她走，安全帽拎在手里，一晃一晃。

　　“下周我去外地几天。”走到看台底下，他说。

　　“投标？”

　　“嗯。一个医院的活儿，挺大。”陆峥说，“拿下来，明年就好过了。”

　　“加油。”

　　“借你吉言。”他甩了下手，“你那个本子，正月里要交终稿是吧？”

　　“这回又是方姐跟你说的？”

　　“这回是何一鸣。”陆峥说，“他问我，你们林老师这本子能不能中。”

　　“你怎么说？”

　　“我说我又不是评审。”陆峥顿了顿，“他说你就说能不能中。我说，能中。”

　　林晚笑着说借你吉言。

　　“对了，今天有没有被问住？”

　　“问住了一个。”林晚说，“一个超纲题。相当于我问你，这栋楼要是明天改成商场，你怎么办。”

　　“那我会说，”陆峥想了想，“先告诉我哪儿要改，哪儿不动。不动的部分不用管，要改的部分重新算。”

　　林晚停下来，看了他两秒。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你这个思路，比我下午想的那个好。”

　　“那是。”陆峥说，“你们解决问题靠想，我们靠拆。拆开了，都是小事。”

　　林晚笑出声。操场的灯把跑道照得发白，远处的宿舍楼一格一格亮着。

　　“走了。”她说，“还有五圈。”

　　“我看着。”陆峥在看台第一排坐下来，“替工人监督。”

　　她跑完五圈，天彻底黑透了。看台上那个人还在，见她过来，从脚边拎起一瓶水，递给她。

　　“喝吧。”陆峥说，“不是酸奶。”

　　林晚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两个人都没急着走。

　　“去几天？”

　　“四五天，回来二楼玻璃就封完了。”陆峥说，“下个月，你们的设备就能往里进了。”

　　“挺好。”林晚说，“等它装好，请你上去看看。看看你装的楼，装出来的东西。”

　　“行。”陆峥说，“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