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秋》虾姐

5、第五章 操场边的人 第五章操场

　　第五章操场边的人

　　周六早上六点半，操场上人不多。

　　晨练的老教授占了最外圈，一个倒着走，一个甩胳膊。看台台阶上坐着几个背英语的学生，声音忽高忽低。

　　林晚跑到第八圈，没停。本子改到第三版，卡在科学问题那里。她那篇子刊，是拿单细胞和空间转录组这套新办法，回答了一个老问题，评审认的就是这个"新"。往下走，往哪儿走？一条是把方法再往深里做，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位置；另一条是把方法铺开，用到更多问题上。做深怕撞上天花板，做宽怕丢了看家本领，她在跑道上把这两条路来来回回想了三天，没想出个输赢。她昨晚睡前跟自己说，今天跑十圈，跑完接着改。

　　这个习惯是读博的时候养成的。那时候实验做不出来，导师也不说她，就说一句：去跑跑。她后来才知道，孟宪成年轻的时候也跑，跑完了回来，该想的还是想不出来，但至少坐得住了。

　　跑到第九圈，跑道边上有人喊她。

　　“小林老师。”

　　她转头，放慢脚步。陆峥站在跑道外侧，T恤运动裤，帅得很利索。

　　“陆工周末也上班？”

　　“二楼下周封玻璃，我过来看看。”他往跑道扬了扬下巴，“今天几圈了？”

　　“九圈。”

　　“加量了？”

　　“本子改不出来，多跑两圈。”

　　“跑完就改出来了？”

　　“跑不出来。”林晚扶着膝盖喘了口气，“至少腿累了，心里就没那么烦。”

　　陆峥笑了一声。太阳从看台后面升上来，两个人的影子在跑道上拉得很长。

　　“你们项目部，一直在这儿？”她问。

　　“年底装完就撤。板房一拆，操场边就没我们这号人了。”

　　“那挺好，还操场一个清净。”

　　“清净了，”陆峥说，“谁替工人监督你跑没跑够八圈。”

　　林晚没接话，直起身，接着跑第十圈。跑完回来的时候，陆峥已经不在跑道边了，板房门口的灯亮着。

　　周日中午，苏老师打电话来，让她去家里吃饭。

　　苏老师是孟宪成的爱人，外国语学院的老师，做饭一把好手，嗓门也是。林晚刚进门，拖鞋还没换好，一盘糖醋排骨已经上了桌。

　　“晚晚来了？坐。”苏老师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老孟，别看了，吃饭！”

　　孟宪成坐在客厅，腿上摊着林晚的初稿，手里捏着红笔。

　　“让她先听两句。”孟宪成头也不抬，“小林，你这个题目，二十五个字。专家看三秒，记不住，等于没写。”

　　“那我压缩。”

　　“不是压缩的问题。”孟宪成把稿子翻过来，“你这个是句子，不是题目。题目要让人一眼看见你干什么。再说技术路线，图画得跟迷宫似的，评审专家一天看几十份，谁陪你走迷宫？”

　　“吃饭！”苏老师端着汤出来，“人家孩子周末来一趟，你张口闭口本子本子。”

　　“她这本子三月要交的。”

　　“三月交，今天九月。”苏老师把汤放下，“急也不急这一顿饭。”

　　孟宪成把稿子合上，递给林晚，起身去洗手。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题目回去改，下周组会前给我。”

　　“知道了。”

　　“排骨先吃。”

　　饭桌上，苏老师给林晚夹菜，先问她瘦了没有，再问她食堂吃不吃得惯，第三句话图穷匕见。

　　“晚晚，个人问题，怎么样呀？”

　　“苏老师。”林晚放下筷子，“我才入职两个月呢。”

　　“两个月怎么了？”苏老师说，“我跟你孟老师认识那会儿，他评上副教授第三个月，我们就领证了。”

　　“那是你们那会儿。”孟宪成在旁边拆台，“现在的年轻人，先把日子过明白，再谈别的。”

　　“你少帮腔。”苏老师瞪他一眼，又给林晚夹了一筷子排骨，“你爸妈最近忙吗？你妈上回还说，让我给你留意留意。”

　　“苏老师，”林晚埋头扒饭，“排骨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苏老师笑了，“人慢慢看，不急。但是不能不看，知道吗？”

　　周一上午，科技处。

　　门口排了五六个人，都抱着本子。隔壁团队的周竞也在，排在林晚前头两位，回头看见她，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

　　“林老师也交初稿？”

　　“嗯。你呢？”

　　“一样。”周竞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听说你在需求会上，把高工的恒温室给挪了？干得漂亮。我们楼层也想要那个位置，没抢过你们。”

　　“先到先得哈哈。”林晚狡黠一笑。

　　“行，评审会上见。”周竞笑笑，“十分钟，都别丢人。”

　　窗口坐着个年轻老师，姓徐，面前一排本子，一份一份地翻。轮到林晚，徐老师翻得很快，抽出笔，在封面上画了两个圈。

　　“林老师，形式上有两个问题。第一，代表作全文传了五篇，系统最多认三篇，留三篇最硬的。第二，技术路线图这个字号，打印出来看不清，专家眼神都不好。”

　　“内容呢？”

　　“内容不归我管。”徐老师把本子递回来，“内容归下个月的专家评审会管。学校统一组织，请外头的专家给你们过一遍，到时候你准备十分钟汇报。”

　　“评审会具体什么时候？”

　　“十月中旬。”徐老师按下一份，“具体等通知。”

　　从科技处出来，林晚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十月中旬，专家评审，十分钟汇报。她把这个日子记进手机日历，设了三个提醒。

　　下午三点，陆峥上来了。

　　他直接进的实验室，在门口碰见何一鸣，问了一句“你们林老师呢”，何一鸣把他领进来，全程眼睛瞪得溜圆。

　　“培养室查完了。”陆峥说，“回风阀开度不够，开全了，现在风量正常。”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当时调试的人怕噪声大，把阀关了一半。”他说，“风的事结了。你们那个污染，结论呢？”

　　“抗生素母液，上学期配的，失效了。”林晚说，“风是雪上加霜。”

　　“两条线都齐了。”陆峥点点头，“挺好，你们这叫什么，双因素验证。”

　　“我们叫排除法。”

　　“差不多意思。”

　　何一鸣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陆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二楼下周封玻璃，灰大。你们九楼的窗户，这几天关一关。”

　　“知道了，谢谢提醒。”

　　“有事打电话。”他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评审会，加油。”

　　林晚抬起头：“你怎么知道评审会？”

　　“方姐说的。”陆峥坦坦荡荡，“我们修培养室的时候，她跟我说的。”

　　这回陆峥真走了。何一鸣凑过来：“林老师，那个陆工，懂的还挺多。”

　　“多看两遍，你也懂。”

　　“他还问我，实验室晚上几点关灯。”

　　林晚正在登记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一定，有时候十点，有时候更晚。”何一鸣挠挠头，“他问这个干什么？”

　　“可能是想给咱们实验室装声控灯。”林晚把登记本合上，“干活。”

　　何一鸣哦了一声，回去的路上抬头看了看走廊的灯。

　　晚上九点，林晚锁门下楼。一楼大厅的材料堆少了一半，二楼的玻璃运到了，立在墙边，一块一块，映着大厅的灯。

　　这栋楼一天一个样。

　　她走出旋转门，手机震了一下。方姐发来消息：“小林，听说今天陆总又上九楼了？”

　　林晚回了一个字：“嗯。”

　　方姐秒回：“哦~那没事，我就是问问。”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回了三个字：“早点睡啊，姐。”

　　路灯把操场照成一圈一圈的。她沿着外道走了半圈，才往宿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