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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对图 第四章对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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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对图
周五早上七点半,林晚到实验室的时候,天刚亮透。
她没开大灯,就着窗边的光改本子。技术路线第三版,改到“预期结果”那一节,写了删,删了写。做出来了能怎样,做不出来又怎样,话不能说满,也不能说虚。她把“预期结果”四个字后面删到只剩三个点,又觉得三个点太薄,补回两个点回来。窗外天光大亮的时候,她把这节存了档,决定剩下的部分交给周末的自己。八点半,何一鸣来了,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
“小棠的配制记录拿来了。”他把纸递过来,“配方没错,抗生素、激素都按单子走的。”
林晚接过来看了一遍:“配方没问题。用的哪瓶母液?”
“架子上那瓶呗。”
“什么时候配的?”
何一鸣想了想:“忘了。好像……上学期?”
“上学期。”林晚把记录拍回他胸口,“母液放冰箱也就保三个月,还得避光。激素比例差一点,愈伤不长;抗生素失效一点,杂菌全长。锅有固定程序,很难出问题,瓶子会。”
“那我现在……”
“重新配,母液换新的,这批重做。”她说,“培养室那边照样查,今天装修队来人看风,你盯着点。我上午去二楼。”
九点差两分,林晚下到二楼。
电梯门一开,粉尘味先涌进来。跟那天夜里完全是两个样子。白天的二楼亮堂,窗户还没装玻璃,光直接灌进来,照见空气里浮动的灰。地上弹着一道道墨线,红的蓝的,把毛坯地面划成一张地图。材料码成一堆一堆,石膏板、轻钢龙骨、成卷的电线,每堆旁边立着粉笔写的牌子。
陆峥站在楼层中间,跟老常说着什么,手里拿着图纸。看见她,他抬了下手。
“来了?帽子。”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顶白色安全帽,递过来,“新的,没人戴过。”
林晚接过来戴上。帽檐有点大,往下滑。
“这儿。”陆峥伸手,把后面的调节扣替她拧了两格,“好了。”
“谢谢。”
“开始吧。”他把图纸在地上摊开,拿两块石膏板压住角,“从东往西走,走到哪儿说到哪儿。”
他们从那根不存在的柱子开始。新版图已经改过来了,高志远动作倒快。陆峥拿着卷尺,一个轴一个轴地对,对到恒温室,蹲下来,用粉笔在墙上画了个框。
“恒温室挪北面,放这儿。”他说,“隔墙用岩棉板,保温。门给你做双层的,带缓冲。”
“温度呢?”
“恒温恒湿机组单独配,不走大楼的中央空调。”他站起来,“这个我在会上没细说,机组得单独一路电,回头写进清单。”
一间一间对过去。仪器间,林晚报了高速离心机,陆峥问她多少公斤。
“主机三百多公斤。”
“转速?”
“两万多转。”
“那不能放楼层中间。”陆峥拿粉笔在图纸上点了点,“靠柱子放,或者让结构出个复核意见。振动大,楼板吃不消,你们的数据也吃不消。”
林晚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说起楼板和数据,用的是同一种语气。
再往前是培养间的位置。林晚蹲下来,指着图纸上的一排小间:“这几间要上下水,要地漏,还有纯水接口。”
“纯水不归我们,那是设备商的事。但管路我给你们留到位,纯水机一接就行。”
“还有废水。实验废液不能直排,得单独走管。”
“知道,废水管单独走,接你们的收集罐,不接雨水管。”陆峥在图纸上记了一笔,“干了这么多年实验室装修,别的没学会,规矩学会了。”
“你们装过很多实验室?”
“医院检验科、药厂、疾控,都装过。”陆峥说,“学校的楼是头一回。要求比医院细,钱比药厂少。”
对到洁净间,两个人蹲在地上看了半天。缓冲间六个平方,从仪器间让,仪器间的架子就得重新排。陆峥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三版,她否了两版,第三版过了。
“你这个画法,”她说,“跟我们排实验流程差不多。”
“都是排先后。你们排反应,我们排工序。”陆峥说,“先上后下,先湿后干,谁先谁后错了,全都得返工。”
“培养箱要用二氧化碳。”林晚翻到后面一页,“气瓶间有吗?”
“有,靠外墙。气路走管井,每一间预留接口,钢瓶间做防爆。”陆峥说,“这个消防要单独审。”
“消防能过吗?”
“按规范做就能过。怕就怕有人不按规范做,验收前再改,那才叫麻烦。”
一个工人抱着风管从他们身边过,喊了声:“陆工,让让!”又冲林晚点头,“老师让让。”
“他们怎么知道我是老师?”
“这栋楼里,穿成你这样的,都是老师。”陆峥说。
十二点,图对完大半。老常在楼层那头喊了一嗓子:“吃饭了!”工人们收工具的收工具,水池边排起队洗手。
“吃了再走?”陆峥问她,“项目部盒饭,不好吃,管饱。”
上午的活儿还差仪器间一个角,吃完接着对,比回九楼叫外卖省事。林晚说:“行。”
盒饭在板房门口吃。两荤一素,米饭压得实实的。陆峥吃得快,吃完把筷子一放,看她还剩大半盒。
“你们做实验的,吃饭都这么慢?”
“我们管这个叫细嚼慢咽。”
“我们管这个叫耽误上工。”
老陶端着盒饭坐过来,看了林晚一眼,笑:“老师别介意,我们这儿吃饭都这个速度,慢一口,下午搬砖的力气续不上。”
老陶扒了口饭,冲林晚说,“我们陆总,大学一毕业就拉着我干。第一单是个奶茶店,二十个平方,干了俩月,工钱没挣着,倒贴人家一面墙。”
“那面墙本来就是我做坏的。”陆峥说。
“做坏了就赔,赔完了接着干。”老陶说,“干到今天,总算不用倒贴了。”
林晚没理会他们斗嘴,慢慢把饭吃完。板房的窗户正对着操场,红色跑道在太阳底下发白。她忽然想起什么。
“你们板房在这儿,早上是不是能看见操场?”
“能啊。七点半早会,天天看。”陆峥说,“有个人天天跑八圈,风雨无阻。我们工人还打过赌,赌她哪天偷懒。”
“赌谁赢?”
“不知道。后来没人敢下注了。”他说,“她不偷懒。”
林晚得意地抿嘴笑。
陆峥等她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把一盒没开封的酸奶推过来。
“盒饭配的,一人一盒。”他说,“我不喝这个,太甜,你们文化人爱喝。”
下午两点,图对完了。陆峥把粉笔标记一处一处拍照存档,发给高志远,让他照着改,改完发回来复核。
“改图要是再出岔子,”林晚说,“怎么办?”
“再出岔子,设计院自己掏钱返工。”陆峥说,“合同里写着。图是他们的,错也是他们的。”
“你们干施工的,都这么不好说话?”
“不是不好说话。”他把图纸卷起来,塞进筒里,“是把话说在前面,后面才好说话。”
林晚上楼前,在电梯口碰上迎面下来的方姐。方姐拎着一摞表格,看见她,又越过她,看了一眼不远处正跟老常说话的陆峥。
“小林。”方姐的声音意味深长,“听说你中午跟装修队的老板,一块儿吃的盒饭?”
“项目部的盒饭也是饭。”林晚按了电梯。
“我可什么都没说啊。”方姐说,“是六楼的人看见的。”
电梯到了。林晚走进去,按了九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