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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史书工笔       ...

  •   殿门咣当一声被踹开半扇,仙娥面面相觑,看着这道绯红身影怒气冲冲地从云梯上走来,毫不客气地踢门。

      月相思大步流星跨进女夷殿,凤簪歪斜,腰间的凤翎禁步叮铃咣啷乱撞。她嫌外袍碍事,一把解了系带,顺手兜头罩向玉簪的案台:“玉大总管,接驾!”

      案后坐着的玉簪抬眸,左手顺势拿镇尺在半空中飞来的物件一挑,那件沾满了尸味的外袍就像长了眼睛似的打了个转,啪叽挂到了旁边的紫檀屏风上,连个嫌弃眼神也没讨到。

      “今晨殿里的地砖才刚擦过,你别又踩脏了,”朱笔在折子上勾了个圈,玉簪从案头白瓷碟里拈了颗糖渍梅子,反手冲她脑门扔过去,一脸的恨铁不成钢:“靴子脱了,坐没坐相,真是穿了金衣也不像神官。”

      月相思偏头咬住梅子,嚼得腮帮子鼓起一侧,靴子一甩,整个人插秧似的栽进那把交椅里。她顺势踢了踢案脚,踢得砚台里的墨汁直晃悠,一张嘴就憋不住了:“我跟你讲,阙神霄属狸猫的!绝对是!”

      玉簪总算舍得撩起眼皮正眼看她:“怎么,陛下在凡间抢你饭碗了?”

      “他抢那玩意儿干什么,他抢我骨头!”月相思翻身坐起来,气得一顿指天画地地控诉:“我在锦官城地底下掏半宿骨头,累得腰酸背痛,他在旁边一声不吭蹲着看大戏。等我把这个烂摊子给收拾了,他倒好,连招呼都不打,顺走骨头拔腿就跑!走前还神神叨叨扔了句什么见佛见鬼的偈语——你说他堂堂神帝,扣扣搜搜的也不夸我点什么,这是做神帝的气量吗!”

      玉簪没忍住,嘴角往上牵了牵,随即又板起脸:“少编排陛下,仔细隔墙有耳,扣你下个月的月俸。”

      她从那批折子里抽出一本红封金银交错的奏疏来塞进月相思怀里,道:“不过这回你倒没丢女夷殿的脸面,锦官城的小花仙连夜写了谢表,说蜀中百姓给你起了座女夷祠,今天头炉香已经烧旺了。”

      月相思扫了两眼折子上的红印,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顺了一把梅子嚼得哼哼唧唧:“那是,本君出马,哪有不成的道理。”

      得意不过三息,她把折子往案上一丢,身子往前凑了凑。

      “哎,说正经的。”月相思压低嗓门,胳膊肘支在案沿上,“我在锦官城遇见一骨头,邪性得很,但观骨相,不似寻常魔物,也不像肉体凡胎,极难掌控……还有,我在幻境里瞧见的碎片乱七八糟,你书读的多,你跟我讲讲,那些破书里到底怎么写灾厄之凰的?”

      玉簪惊讶一瞬——这人从不爱读书,海棠夫人都快拿刀架脖子上也不见她这般好问。不过她见月相思收了嬉皮笑脸,也不再插科打诨,起身折到后头的书阁,翻了半天,取来两卷厚绢,递到月相思眼皮子底下,道:“自己瞧。”

      那是《上古神祇谱》与《平魔纪事》。

      月相思最烦看书,批公文看个三行就犯困,这会儿却破天荒地认真起来。她低着头,指甲抠着纸页,硬是一字一句地啃完了。

      字句硬梆梆的,除了对神帝文邹邹的溢美,余下全是一笔带过的定案:凰好斗成魔,自封灾厄,降下疫病兵祸,万魔由此而始。玄凤出世,与之割席鏖战,终平浩劫,帝神霄点化成神。

      “就这?”月相思指着那两行字,有些瞠目结舌,“几十万生灵打得天翻地覆,司礼神官记了不到十行?这比我批公文还敷衍啊?”

      “史书工笔,向来如此。”玉簪把书卷收回去,“万年前的大战,如今能有几人有记忆啊,里头的糊涂账,史书上哪能写得全?你要真想打听点别的内幕,九重天上除了凌霄殿,怕不是只有神龙、狐族那些的长老可知了。”

      玉簪歪头想了想,又道:“海棠夫人不也是万年前人物吗,兴许她会知道你问题的答案。”

      月相思眼珠子一转,骨碌翻下软榻,连鞋跟都没提好,趿拉着就往外窜。

      “去哪?”

      “回雪庭,蹭饭!”

      海棠族雪庭。

      满树海棠开得热闹,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廊檐底下,海棠夫人正坐在竹席上煮茶。水汽袅袅腾上来,她披着件青灰披肩,鬓角的白发梳得一丝不乱,三指持杯,端的是岁月静好。

      月相思一跨进小院,整个人就跟没长骨头似的,脑袋往夫人腿上一枕,手直接伸进碟子里摸糕,嚷嚷着:“夫人,我都快饿扁了!”

      海棠夫人被她撞得身子一晃,手里的茶杯顺势往小桌上一搁——显然她已经习惯了这般被人黏糊上身的场景,半点没恼,低头瞅着怀里的皮猴,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

      “多大的人了,如今是正经神君,还跟小时候逃学一样耍赖。”海棠夫人嘴里念叨着,却纵容她的动作,又抽了块软帕给她擦嘴角,“在外头当差没少吃苦吧?瞧这小脸瘦的。”

      “没吃苦,凡间好玩着呢,就是差事招人烦,”月相思咬着甜糕,含混不清地说着,顺势抬起头,眨巴着眼,试探道:“夫人,我今天在书阁里翻神仙谱,瞧见万年前的事儿了,您当年真见过九天玄凤大人啊?”

      平时一听说要翻书就抓耳挠腮的主儿,今儿居然主动提书里的事,真是稀奇。

      海棠夫人笑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家相思也肯看书了?”

      “书里写得不清不楚的,”月相思坐直了身子,收起浑劲,规规矩矩地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仰着脸追问:“书上说白凰生来就该堕魔,可她跟玄凤不是手足么?难道万年前两边开打,当真就只有杀得你死我活的仇,没有半点情分?”

      风吹花落,庭院里静了一瞬。

      月相思就这么看着海棠夫人,誓不罢休一般。

      海棠夫人的目光在她求知若渴的脸上微微停了停,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有些许陈年记忆时的怅然与唏嘘。

      她捧起温热的茶汤递给月相思,长长舒了一口气,道:“傻孩子,神魔之间,隔着苍生性命,隔着是非对错,哪能由着性子情分来。”

      海棠夫人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带着说古事独有的悠长:“万年前的大乱,我那时候连个人样都没有,只是一株长在断崖绝壁石缝里的小棠花,连寒风都敌不过,又怎能和白凰的灾厄抵抗?眼瞅着我就要凋零枯萎,是结束了大战的玄凤大人以自身换天下生灵生机,我这才捡回一条命,熬到了后来化成人形。”

      捧着茶盏的月相思眸光烁烁,蓦然回想起自己附身的那朵小棠花。

      生灵求生,亦如凡人求神。

      从那时起的分歧,也注定玄凤会和自己的妹妹分道扬镳,悲剧一场。

      “那场大乱到底是哪来的,我也全是从后来的史书上瞧见的,”海棠夫人叹着气,眼里透着对往昔苍生的悲悯,“白凰心气太高、太烈,嫌天道不公,偏要用极端灾厄降临众生,结果却被煞气杀意反噬,铸成了魔躯。她一念成魔,世间就有了魔族,大地上到处是疫病刀兵,人吃人,骨肉离散。”

      “玄凤大人修的是舍己为人的苍生道,为了救天地,只能跟她挥刀割席。仗打到最后,玄凤大人油尽灯枯,临走前点化了凡人帝王,托他挑起大梁,这才有了九重天上的神帝。”

      海棠夫人说到这里,语调里多了一层发自心底的尊崇:“当今陛下承了玄凤大人的心血,万年间带着诸神东征西讨,把魔族封在地底的魔宫里,又肃清了魔域血海,这才换来三界今天的安生日子。传闻陛下还能催动‘天道之力’铸造神格,赐下神职,那是定天下的无上造化和气运功德。你如今坐了神位,行事要有分寸,可不敢随口胡乱质疑。”

      这番话说得天衣无缝,有理有据,是九重天上流传万年的定论。

      只可惜月相思半点不信,那头的海棠夫人还在说着阙神霄的功德,这头的月相思就已经神游太虚了。

      幻境里的影子,白衣小姑娘拽着哥哥衣袖撒娇的模样,青年玄凤背光掉下来的眼泪,还有血海尸山上,那个满身污血的堕魔神凰回眸的一眼……

      月相思把“我亲眼见过”这几个字给咽回去。

      说出来,谁会信呢?

      她看了眼还在诠释着史书的海棠夫人,有点后悔来找夫人聊往事了——和史书里也没啥两样。

      史书是工整的,公论是周全的。世人顺着胜者的笔墨,把当年的割席与决裂,轻巧抹成了一出魔头伏诛、明君继位的故事。

      被阙神霄卷走的那截骨头,按这个版本,合该扔进炉子里烧成飞灰,再也不见天日,而不是在一座城里当成邪修为祸一方的工具。

      “夫人……”月相思吞了吞口水,忍不住打断了海棠夫人的话头,往前凑了凑,“那兄妹俩……当真没好好谈过吗?白凰成魔,自成灾厄,就真没半点隐情?”

      海棠夫人看着她眼底泛起的执拗,愣了愣,随即无奈地笑了笑,抬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小脑袋瓜里整天琢磨些什么话本子?”夫人的语气宠溺得很,“万年前的事,连我这把老骨头都只认得书上的定论,死无对证的,哪来那么多隐情?依我看啊,你就是刚办完差心神不宁。”

      月相思语塞,暗自诽腹着。世人记住了魔头的凶残和神帝的功勋,一点也不提白凰是如何堕魔的。

      阙神霄真是的,一点也不尊重历史。

      她心里憋屈得慌,嘴上那股混不吝的劲头又窜了上来,仰着下巴嘟囔:“天道之力又怎么了,阙神霄掌管九重天万年,我才刚当神君呢,在锦官城那日,我双手一按,全城桃树立地开花,乱掉的春令当场正回来,换神帝亲自来,未必能有我这般顺利。”

      海棠夫人被她逗得又好气又好笑,抬手笑骂着作势要拧她耳朵:“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还敢跟陛下比高低,刚立了拇指大的功劳,尾巴都要翘到凌霄殿顶上去了,传出去让人家笑掉大牙。”

      那头的月相思早有防备,泥鳅似的一缩脖子,笑嘻嘻地躲到回廊柱子后头:“实话还不让人说了。”

      海棠夫人心里却嘀咕着,这孩子还没上九重天时没见她这般不敬神帝陛下,偏偏授得女夷神位却对陛下这般……不见外。

      也不知是否是错觉,她总觉得自家孩子对陛下多有熟稔。

      老少正闹着,院门外的仙侍轻手轻脚走进来,规规矩矩长揖行礼。

      “启禀夫人、神君,东海神宫的礼官奉水君之命递帖。”

      月相思从柱子后头探出半个脑袋:“东海?他们找我干嘛?”

      “回神君,水君为幼子办成人礼,照规矩遍请九天各部主官,届时神帝陛下也会到场,”仙侍双手捧上一只锦缎封匣,“东海的迎客使说女夷神君初登大宝,水君特备了宴席,请神君务必赏宴。”

      海棠夫人理了理衣襟,朝仙侍点了点头:“呈上来吧。”

      锦匣打开,里头是一封万年寒玉削出来的请帖,四角包着深海金绡,隐隐透着一股浸潭般的冷冽水泽气,端端正正,半点不失大族门面的礼数。

      海棠夫人扫了一眼,起身拉过月相思的手,温声提点:“四海水族属神龙一族,自古盘踞汪洋,向来不怎么掺和九重天的繁文缛节,只对陛下一人俯身称臣。如今你位居女夷,往后凡间行云布雨、花木发芽,少不得要跟水君和其他神官打交道。此番水君备了厚礼请你,明面上是摆酒席,暗地里,多半也是想见见新任神官的心性做派。”

      月相思掏了掏耳朵,随手把那方冰凉的请帖接过来,在手里掂了两下。

      锦官城带回来的闷气,被这阵扑面而来的水汽一冲,顿时散得干干净净,上头的神息她很喜欢,和幼时那个总来找她打架的发小一样。

      月相思反手将请帖往怀里一揣,笑得明媚张扬,半点不怯场。

      “行啊,待在九重天骨头都要生锈了,我正想瞧瞧,东海那群长尾巴的水神君,到底摆得什么鸿门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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