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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四海来朝   从雪庭 ...

  •   从雪庭蹭完饭出来,刚踩上登天云阶,月相思嘴里还嚼着海棠夫人塞给她的甜粘糕。正梗着脖子往下咽的时候,她冷不丁一拍脑壳。

      坏了,锦官城那桩烂摊子平是平了,按九重天的破规矩,出差回来还得先去凌霄殿跟顶头上司述职。她这光顾着跟玉簪胡侃,又跑回雪庭喝茶,把这正经差事给忘了个干净。

      掉转云头拐上御道,月相思敷衍地跟几个路过的神官互礼,驾着彩云铆足了劲往凌霄殿赶。

      凌霄殿今晨因着阙神霄下界看她履神职抓人便没排大朝会,整座大殿空空荡荡,连个值守的仙侍天兵都没瞧见,四下静得只听得见长风掠过殿檐金铃的脆响。来不及多想的月相思连通报都懒得喊人,跨过那道高得绊脚的朱红门槛,靴底在光洁的地砖上踏出清脆的哒哒声。

      阙神霄果然在。

      那尊平日里受万仙朝拜的神帝,这会儿只着一身寻常的墨色暗纹宽袍,没戴那顶压死人的通天旒冠,正坐在案前翻阅各部送上来的公文。

      月相思对他真是由衷感到钦佩——这公文垒起来都快和山一样高,她看得头皮都发麻了,这神帝陛下竟也能忍受万年苦差。

      阙神霄听见殿门动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进殿不通传,规矩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月相思“哇”地一声,觉得这人好没理:“回陛下,殿外连只麻雀都没蹲着,臣找谁通传去。”

      月相思大喇喇走上前,在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躬身行了个敷衍至极的揖:“臣,女夷神君月相思,特来补个述职。”

      阙神霄合上手头的文书,这才撩起眼皮,目光在她干净澄澈的眼眸和发间熟悉的凤簪上停留。

      他想起千年前费尽心思撮合的那俩凤凰,想起自己和祖龙盯着那枚小小凤凰蛋眼巴巴的模样。当年阙神霄问青鸾是放在神龙族里养还是让天道养,皆被青鸾一口回绝,把凤凰蛋放在了凌霄殿里,转头就提剑杀去魔宫给丈夫寒凤报仇。

      谁能料到,凤凰蛋如今已是个混不吝的姑娘,而她的父母已经魂消天地。

      月相思见他不说话,“哎哎”地在他眼前挥手叫魂。

      阙神霄从回忆里挣扎出来,垂眸道:“锦官城的事,天道气运已入神台,文书已经到了孤的案头。”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若指望孤看在你跑断腿的份上给几句褒奖,趁早回去歇着。”

      月相思撇撇嘴。谁稀罕你的褒奖,不扣月俸就是天大的恩德了。

      小神官敢怒不敢言,瞪了一眼神帝陛下的衣角,轻哼一声,在他若有所思的目光投来前脖子伸得老长,偷瞄他案头上摊着的东西,冠冕堂皇道:“神帝陛下兢兢业业,小臣自然不敢讨赏——陛下你看什么呢?”

      换作九重天上任何一个神官敢这么探头探脑地窥探御案,早就被天兵天将丢出门了,可月相思自由散漫惯了,就算是当着陛下的面,那股子没规矩的作风也不改。

      阙神霄竟也由着她凑过来看,带着一点纵容——反正这人看不到两行就乖乖缩回脑袋了。

      “东海水君敖澜沧为幼子办成年礼,下帖请孤赴宴,”阙神霄放下朱笔,指节在桌案上轻叩了两下,示意她规矩一些。“四海偏远,十二海柱经年未察,孤顺道走一遭。正拟带几个得力的神官随行,你……”

      “哎,打住!”

      月相思眼睛一亮,反手从袖口里掏出那方寒玉帖,啪的一声拍在御案正中央,震得墨砚都抖一抖。
      她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这差事不劳陛下费心,水君早就给我递了帖。”

      阙神霄没计较这般冒犯,两指捏起带着甜糕油香的帖子,面上有一抹嫌弃,睇了一眼面前人。可惜月相思装瞎,挠挠头又挠挠脸,看天看地看脚尖就是不看他,也不理人。

      四海水族自混沌初开便独踞汪洋,神龙一族骨子里桀骜,万年来除了对九重天上的神帝低头,何时主动给哪个初登大宝的神官送过帖子。

      这条老龙,当真是坐不住了。

      阙神霄神色依旧平淡,目光在那方寒气缭绕的请帖上划过,又看了看满脸写着“我很有面子吧”的月相思。

      “既如此,”他慢条斯理地收起朱笔,又是一杆子把回到九重天还没一日的女夷给叉去出神差。“女夷与孤同赴东海神宫。事不宜迟,今日动身。”

      月相思一愣:“今日?这么急?”

      “九重天巡察四海,何时由着小臣定夺?”阙神霄起身,居高临下地睇了一眼她,把被她丢在地上踩来踩去的面子捡起来贴上,摆出神帝架子。

      “给你半个时辰倒饬,误了时辰,扣你半年俸禄。”

      “扣扣扣,就知道扣钱,属貔貅的吧!”

      “催催催,就知道催!催命啊催!”

      玉簪难得爆了粗口,和罗浮梦、玉茗两个当值的花信忙得团团转,还往闲出屁来正在调戏仙娥的月相思头上砸书简,被她截下塞给了满面桃花红的小仙娥。

      女夷殿堂堂十二花神的主位,门面排场半点不能含糊。八匹踏云兽拉着两层高的流苏花车车,四角缀着沉香金铃,风一吹,满路清润花气。

      这趟去东海,除了玉簪这位主理文书的总管寸步不离,月相思还捎带了三位得力花信:罗浮梦、玉茗,以及菊花花信延年。

      延年是十二花主里唯一的男仙官,生了张清俊温和的脸,待人礼遇有加,女夷殿的小仙娥常常在他当值的时候借口端茶倒水,实则仰慕攀谈。可这延年偏偏是个爱唠叨的老头性子,时常能把话聊到地面上。

      车驾刚出南天门,延年就端着一盅温热的枸杞菊花饮,在车厢里絮叨起来:“东海湿气重,海底风浪凉,神君这一趟去可得收敛性子,千万莫要贪凉饮生冷。水族那些龙子龙孙最喜好斗,见着面客客气气的拱个手便成,犯不着跟小辈置气……”

      月相思被念得脑仁疼,抱头瘫在锦褥上翻来覆去地嗷嗷直叫:“玉簪你快收了他!我是去赴宴还是去坐牢啊!”

      玉簪在旁核对着公文,头也不抬:“收不得。这回带你们几个出来,就是为了在酒席上替神君挡酒的。她那酒量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沾三盅就能上天揽月,到了水龙族的地盘,可不能叫人看了笑话。”

      堂堂女夷座下的花信之首,花姑仙君玉簪,明明是跟着上司神君出来出差,竟像个带小孩春游的家长。玉簪表示很心累。

      罗浮梦端坐车窗边帮着处理公文,闻言弯了弯唇角。玉茗则是笑着递过来一盘花糕,试图去堵念叨的嘴,可惜延年最不喜油腻生甜的糕点,月相思便毫不客气地笑纳了。

      九重天出差的队队车架陆陆续续地破开云海。

      阙神霄的仪驾走在最前头,玄金长幡招展,九条金龙开道,浩瀚的神威将漫天罡风劈出一条坦途长道。

      月相思掀开织锦车帘,趴在窗沿上往前望。

      云海茫茫,那道玄色的帝辇在万里云层间若隐若现。不知为何,看着前头那面玄色旌旗,她心底原本因公差繁重生出的烦躁,竟慢慢平息了。

      自从上天后当了神官,面对这张帝威莫测的脸,按理说该是和旁人如出一辙的如履薄冰的恭敬才对,可她就是觉得踏实、熟稔,全无半点幼时面对神帝高高在上的卷轴时的陌生。
      月相思跟他对话,甚至比跟自家长老喝茶时还自在。

      而阙神霄也不似听闻的那般冷冰冰,就是嘴贱了些,人讨厌了点,俸禄扣得狠了点。

      她捏了捏眉心,暗自腹诽:定是折子批多了,脑子也跟着发昏。

      堂堂神帝陛下,又怎会对她一个新晋小神格外照顾?

      神帝的御驾脚程极快。越过凡界九州,海平线上浮起千顷碧波。
      待到落日熔金之时,远处的海面骤然翻腾起滔天巨浪,九重天的巡视入了东海神宫的地盘——一座呈在海面上的十二楼五城的神宫矗立着,虾兵蟹将列阵两旁。

      数万盏深海鲛珠灯顺着珊瑚台阶次第亮起,莹白通透的光芒将整片幽暗的汪洋照得亮如白昼。

      神龙一族的底蕴与排场,在这一刻显露无遗。

      东海水君敖澜沧一身织锦墨蓝滚龙袍,领着四海龙族的头面人物早早候在珊瑚主殿的白玉阶上。除此之外,还有个长眉入鬓的男子站在后头,负手看着自天边而来的神帝。

      前方的玄色车驾已然停落。
      阙神霄踏出车门,玄金广袖在海风中轻扬落风,神色淡泊得看不出喜怒。

      见帝辇落地,敖澜沧疾步上前,撩袍伏拜:“臣东海水君敖澜沧,恭迎神帝圣驾。”

      阙神霄抬手虚扶:“水君免礼。孤今日观礼,不必拘泥君臣虚礼。”

      女夷车架离得不远不近,和御驾隔着几个品阶比她高的神官车架。
      月相思从花车上跳下来,笑嘻嘻地朝玉簪摇头晃脑一下,忽地回首,和隔着人群凝视她的长眉男子对视。

      他的目光停在月相思那张明媚张扬的脸上,又隐晦地在她眉心那枚泛着淡青微光的金印上顿了顿,朝她颔首示意。
      月相思有些摸不着头脑,便也抬了抬下巴,被玉簪拉了拉衣袖——原是那敖沧澜又问起她来。

      阙神霄淡淡地看着她懵懂而来,和那长眉男子对视一眼。

      风雨欲来风满楼。

      水君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拱手作揖:“这位便是新任女夷神君吧,早听闻神君在锦官城力挽狂澜,英姿不凡,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水君过誉了,晚辈不过是尽本分罢了。”月相思按着玉簪事先教的说辞,规规矩矩地回了个礼。

      你来我往的扯着寒暄和老掉牙的夸赞后,水君又和阙神霄恭维。

      咽了咽唾沫入喉,月相思敏锐地察觉到右侧水族小辈的队列里,有道视线火急火燎地戳了过来。

      月相思斜眼一瞧。

      只见敖澜沧身后人群里站着个生得唇红齿白,眉宇间满是桀骜之气的小龙子。
      那小子头上顶着两只还未长全的稚嫩龙角,正是这场成年礼的正主,敖澜沧分支又分支,血脉表了不知多远的亲侄儿——螭吻。

      按神龙族的寿数算,这小子才刚跨过成年那道门槛。幼时在凡间水域,月相思没少跟这货滚在一处泥坑里掐架互殴,彼此身上留过多少牙印都数不清。

      此刻螭吻人模狗样地穿着一身喜庆的赤金滚边吉服,见月相思看过来,立刻收了假正经,挤眉弄眼地咧开嘴,无声地朝她比了个“待会儿台上见”的口型,眼里满是不服气的较劲,又掺着几分对她身上神官袍的别扭艳羡。

      也不知这生下来就是龙胎的货在艳羡个什么劲。

      月相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暗暗和他挤眉弄眼,这才快步随帝驾入了正殿。

      明面上,这当真就是一场毫无破绽的盛大宴席。
      琉璃盏里斟满了琼浆,鲛人女乐在大殿中央轻歌曼舞,各方水神与九重天的神官们推杯换盏,说尽了海晏河清的客套虚词。

      月相思起初还端着神君的架子应付两句,没过半个时辰,那漫长且文绉绉的敬酒辞就听得她头皮发麻。

      好在女夷殿这趟带来的帮手极管用。凡是有东海长辈端着酒杯上前试探寒暄,延年便慢条斯理地跟对方从水土气候聊到养生之道,生生把敬酒的人给聊得晕头转向,更别提另两个花信是浑水摸鱼的好手。

      花信们在前头排兵布阵,月相思落得彻底清闲。她单手托腮,百无聊赖地数着殿顶悬着的鲛人珠灯,一颗,两颗,三颗……琢磨着这破宴席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散。

      主位之上,觥筹交错的喧嚣却像隔着一层深水。

      一道玄青色的人影端着酒盏,无声无息地走上了帝座御阶。

      那人瞧着约莫四十余岁的模样,面容沉稳如古井坚石,虽无半点迟暮的老态,通身却沉淀着一股阅尽沧海桑田的从容。若是月相思肯往台上看一眼便能认出,这正是方才和自己颔首的男子。

      祖龙——作为这片汪洋真正的主宰,他并未像旁人那般对阙神霄行三跪九叩的大礼。两人是万年并肩走过来的老伙计,举手投足间全无君臣的拘束。

      祖龙在御案旁落座,一个眼风过去,侍立在一旁的敖沧澜便垂眸退下。

      祖龙借着碰杯的清脆声响,袖底压低了声音递过话来:“锦官城那事后,海底柱下的大阵响应天时,我去看过,是时候了。”

      阙神霄执盏抿了一口冷酒,眼睫低垂:“所以孤来了。”

      祖龙的手指摩挲着冰凉的玉杯,声音压得极低,混在鼎沸的管弦声中,除了身旁人,谁也听不真切:“折子早就递到你案头了。四海潮候,万年未差过一分,春汛冬潮,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天道,一日不如一日了。”

      阙神霄神色未变,甚至连执杯的手都稳如磐石。

      衰竭。

      这两个沉重的字,从那枚凤凰蛋开始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在两人头顶,惴惴不安。

      “不必声张,”阙神霄放下酒盏,“我有我的节奏,现下先稳着海底,魔宫若有异动,孤会让她去探查。”

      祖龙叹了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偏座上的月相思那处瞥了一眼。那姑娘正无聊得拿玉筷戳着盘里的灵果,浑然不知自己正坐在一场滔天风暴的眼心处。

      “当年若依了我,把她接回龙族,现在哪还会有这么些事。”祖龙转了转手里的杯盏,语气里有一丝不满。

      “如今这样便好。”阙神霄没觉得神龙族有什么好的——连那对夫妻俩都嫌弃的地方,哪比得上他的九重天宫好。

      他凉凉地嘴贱:“你神龙族生得是多,可有哪个像她这般出类拔萃?”

      祖龙一噎,发现自家族里的龙子还真没有像小凤凰这般的战绩——才刚成年便从小族里脱颖而出,一路打上崇尚武力的九重天,把在位近三千年的女夷给一剑挑落,自个上位当神官了。

      反观神龙族,个顶个的阿巴阿巴,恨不得一辈子躲在领地里——也怪他,当年那两场大战实在吓人,凤凰一族至今也就留下一个血脉。

      祖龙反倒看开了,自己那帮龙子输给天生地养的凤凰祖宗,也不是什么难堪事。
      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你这脾气,万年了也没改过半点。随你吧,只要她肯走上这条不归路,怎么样都好。”

      阙神霄默然,目光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望向远处的深海幽壑。

      在那片不见天日的万丈海底,矗立着维持四时法则的十二海柱,一柱一骨,是托举着摇摇欲坠的天道。

      偏席之上,乐声正转入急管繁弦。

      月相思被周遭虚与委蛇的场面话熏得整个人都要发馊了。
      就在她琢磨着要不要装病遁走的时候,在她对面的盘龙柱后,冷不丁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壳。

      螭吻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过来,正躲在柱子后头拼命朝她招手,下巴朝外头扬了扬,神里神气又红彤彤的一根,像个成精的腊肠。

      月相思却是如蒙大赦。

      就在玉簪从劝酒里脱身,愕然发现自家神君位上只留了个摇摇晃晃的白玉杯,外头的比试台上,霜气横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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