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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诸相非相    神魂 ...

  •   神魂归位,灰白的光线笔直切过飞扬的碎石与尘屑,月相思垂着眼皮,慢条斯理地将贯穿大弟子咽喉的长剑往外拔。极寒的霜气顺着雪亮的剑脊倒卷而回,化成几滴冰凉的水珠,噼里啪啦砸在青年大师兄的脸上。

      青年脖颈上的血窟窿被霜气封得严丝合缝,人连哼都没哼出一声,软绵绵地歪倒在泥坑里,彻底昏死过去,上头的黑气被寒霜逼地飘出来,凝成幻境里的孩童模样。

      月相思提着长剑,没去管地上横七竖八吊着一口气,尚在昏迷中的名门正派修士,反而抬眸掐着在半空中张牙舞爪的半大小鬼。

      “你要带我去哪!放开我!我可是神仙!”

      “就你个邪修还神仙?你是神仙那我是什么?”

      月相思嗤笑一声,一手提剑一手提着小鬼,在破塔里转悠,没一会功夫就掀了地窖——腥臭气扑面而来,暗窟深处,祭台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具小小的骨架,身子被嚼去了一半,半截惨白的肋骨暴露在空气里,皮肉萎缩发黑,却被阴煞和死气吊着,果真死而不腐,还自主供养着小鬼。

      不知怎的,月相思被这幅吸血的画面感到不适,好似神魂识海也被这具残躯牵动着,惴惴不安。她偏了偏头,不去看地下的残躯。

      大抵是头一次见到尸道的缘故吧。月相思找了个理由安抚心头颤动。

      正道修仙,邪道修魔,这尸道便是修的行尸走肉,生吃血肉这般下三滥的道数。

      小鬼从她松懈的指节里挣脱出来,得意洋洋地显摆着自己的杰作,叽叽喳喳得惹人烦,活像是得了新玩具在向朋友炫耀的稚子。

      月相思在泥坑前站定吞吐,长剑斜垂在地。

      她平时是个嘴上不饶人的主,见着不顺眼的仙官神将总要刺上几句,连授她神职神格的神帝陛下也难得她好脸。可眼下立在这副破烂骨头前,她那张向来张扬恣意的面容上,难得没有讥讽,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审判。

      晨光照不透地底,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立在那截深陷黑暗的尸骨前,顺着黑气看着张牙舞爪的小鬼。

      锦官城里所有的草木生灵和婴儿血肉,便顺着这具不腐不烂的残躯汇聚,源源不断喂养那具悬在半空的游魂。

      幻境里的惨状历历在目,当年害死他母亲,嚼碎他血肉的人早就死绝了,可这小鬼却把自己活成了那个害他最深的东西。

      自己淋过一场大雨,转过头来,就见不得天底下还有谁的手里握着伞。

      魔性把曾经纯真的小孩吃得干净,不仅自己见不得光,还要把别人的伞骨一根根全给掰折了。

      那死小孩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忍受不了月相思的冷暴力,跳脚一般蹦跶起来。

      男孩的声音抖得像筛糠,面容因为极度的羞愤而狰狞变形。

      “你这是什么眼神?”

      “你同情我?你居然在同情我!”

      “你凭什么同情我?!我可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我手上沾了多少条人命你看不见吗?!你应该狠狠的骂我,踩我,消灭我才对!作何要同情我!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用这种眼神看我!”

      这人呐,哪怕堕成了鬼,成了魔,有些根深蒂固的毛病也改不掉。

      他是真觉得自己成了个翻云覆雨的大魔修,靠着“十恶不赦”四个字,死死撑着那点可怜又可笑的自尊骨架。

      宁可被修士当成妖魔用雷劈成碎渣,也绝不能承认自己不过是一个苦命鬼罢了。

      承认了,就等于承认他这一百年来的报复与滥杀,只是一场滑稽的迁怒和无能狂怒。

      月相思没去撕他这层挽尊的狰狞,只是叹了口气,连这声叹气,都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男孩深吸一口气,怨气在体内轰然炸裂,游魂再也承载不住失控的煞气,如同崩塌的泥石流,自内向外寸寸瓦解。他选择了自绝,那是他在这座人间唯一能自主决定的事。

      自尊心长在腐朽的身躯上,碰一下都是锥心刺骨的疼。

      月相思没有阻拦,她任由那团黑烟在咆哮中散成虚无,肃清一切的火焰自她掌心呼啸而下。

      烈焰极尽温和地舔舐着朽骨,乃至整座耸立的弃婴塔,在这片纯澈至极的火光中,干干净净地化作漫天的飞灰。

      那是给一个没能长大的孩子,补办的一场葬礼。

      月相思便是唯一的吊唁人。

      砖石瓦砾在烈火里轰然倒塌,而在那漫天落下的灰烬里,无数星星点点的微弱白光,悄然浮空而起。

      那是百年来被封锁在塔里的万千婴魂。小小的光点挤挤挨挨,像是一阵逆流而上春夜飞萤,在废墟上空茫然盘旋,找不到归途。

      月相思立在废墟中央,心口像是被这无数微弱的微光轻轻撞了一下。

      罢了,既然接了这趟差使,就得把烂摊子收拾妥帖。

      她不再压制体内那股一直在神府深处翻滚的神力,凌空而起,巨大的金虹凰影在她身后翱翔凤鸣,她双手结印向下一压,凰影翻飞翱翔。

      那股沛然莫御的力量自她掌心倾泻而出,如同一汪看不见源头的温润春水,轰然漫过了整座锦官城。

      刹那间,天光大开。

      枯焦的花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抽条拔节,惨败的桃林泛起青碧,随后在一声清脆的凤鸣里,齐刷刷绽放出春日里最浓艳的颜色。

      锦官城颠倒混乱了三年的四时节律,在这一刻被这股不可抗拒的法则扳回正轨。

      清风浩荡,万千婴魂沐浴在温润的神光里,戾气魔气被涤荡一空,光点在半空中微微跳动,像是无数小小的手掌在向着人间挥别,随后顺着天际破开的云霞长路,化作一道柔和的白虹,安安稳稳地奔向往生之地。

      满城花开如锦,清香扑鼻。

      九重天,女夷殿。伏案疾书的花姑神君玉簪笔尖微顿,抬眸——天际尽头,金柱冲霄而起,映亮了半座神宫,也照亮了云层之上,神帝讳莫如深的面容。阙神霄就这么看着那抹璀璨光华的凰影笼罩的锦官城,也凝视着那抹守望了千年的绯红身影。

      三世沉浮,天地间独此一脉的神息——纵然重塑神魂骨肉,洗尽前尘,那股破开天地阴霾的孤绝傲气,终究是她,只能是她。

      就在这天地回春的宏大生机达到顶峰的一刹那,月相思落回地面的脚步冷不丁打了个趔趄,额角甚至沁出了一层虚汗。

      奇了怪了,她这在九重天里武力超群的体格,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都不在话下,平复了这泼天的祸事,按理说该是气运里金光照顶的大好事,合该更上一层楼才对。

      喘匀气的月相思睇了一眼地面上四仰八叉的凡间修士。

      方才确实有滔天的气运如暴雨般涌向自己的灵台,偏生方才调动那股庞大神力调理四时、修复这群修士损坏的身躯和命数时却漏了个干干净净,竟让她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虚浮与乏力。

      罢了,月相思只当是头一次修复凡人生气,神力抡得大开大合了些,伤了点元气。

      神官这差事,果然不是什么小神小仙都能干的,累死个人,好在她向来管杀不管埋,发了一道敕令上天,没多久便见七月花信令蜀葵和五月花信令榴花带着人下来收拾烂摊子。

      蜀葵和榴花是月相思当上女夷后用得比较得心应手的两个下属——主要还是脾气对她胃口,玩得来。

      “……我记得神帝陛下只是来喊你查清原委,不是叫你直接处死吧?”蜀葵看着一地的凡人修士,眼皮忍不住直跳。

      连一向脾气火爆的榴花也一言难尽,看向自家新任女夷上司的目光都带着点敬佩。

      榴花道:“还好今个是我们来,若是换了罗浮梦和延年来,说不定还要念叨一阵子,可烦了。”

      蜀葵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和榴花对视一眼,俩人不约而同地想起同僚的可怕。

      “管他呢,你就说有没有弄干净吧。”

      月相思嘿嘿一笑,收敛神息轻抛剑,三尺青锋化为星点汇聚在她发间,仍旧是那枚鸾彩光华的百花凤簪。

      她对着两个任劳任怨的下属得意洋洋道:“放心吧我的好花信,好下属,凡人一个个都好好的,我给救活了,超额完成任务,神帝陛下保准会夸咱女夷殿做事妥帖。”

      蜀葵头疼地捏了捏太阳穴,只能认命地指挥人救人,消记忆。

      “女夷神君初次下界办差,手笔倒是不小。”

      刚想歇歇脚的月相思头皮一麻,猛地转过身。

      朝阳正穿过破晓的残云,在东边天际铺开一层绚烂的赤金初霞。在那片霞光与焦黑断壁的交界处,不知何时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可见不能在人背后蛐蛐,一说小话就被抓包。

      阙神霄负手而立,玄端朝服上用金线绣出的暗纹在晨光里流动。这位九重天的至高神帝神色淡泊,面容在明暗界线,望之如渊似岳。他眸光带着若有若无的审视,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睇着她。

      周遭发现神帝踪迹的小官纷纷下拜,唯有一口气堵在嗓子眼的月相思敷衍地行礼屈膝就起身。

      “陛下属狸猫的?走路半点风声都不带。”她拍打着裙摆上的灰,没好气地走近,“九重天案牍积劳成山,您倒有闲心跑来这荒郊野岭吹冷风。”

      “孤巡视四方,有责考察新任神官差事。”阙神霄语调平平,望向她眉心神印和发间凤簪的眸光烁烁流转。

      话音刚落,他广袖微扬,那截不知祸害多少人的玉白骨头轻轻一颤,划出一道清亮的白弧,稳稳落入他的袖中,瞬间没了踪迹。

      月相思眼神一凛,也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快步上前逼问顶头上司:“那截骨头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能通晓万年前的往事?”

      面对连珠似炮的质问,阙神霄充耳不闻。

      他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褶皱,神色无波无澜,宛如一尊伫立万年的石雕,一个字的意思都没打算透露。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让月相思登时火冒三丈。

      她气呼呼地叉腰,半点不怵九重天万人敬仰的神帝,明显就想要个说法:“神帝陛下莫要装聋作哑,小臣虽然新任,但脾气也不是很好,改日若是看九重天的规矩不顺眼,说不定真能找您谈谈人生理想。”

      阙神霄眼皮跳了跳,罕见地没有出口训斥,神色微妙得难以言表。他看着面前这只不知青天高黄地厚的小凤凰,只道:“这骨头对你没用处。”

      “这好歹是我抢回来的,这没用那什么有用?”

      “你……罢了,孤用这个和你换。”

      不想和她多做纠缠的阙神霄从袖袍里取出一掌长的鸦青凤翎,递给月相思,道:“此翎乃上古遗泽,随孤上万年,比这骨头有用。”

      指尖接住那枚鸦青凤翎的一刹那,掌心里的触感并没有预料中的冷硬,反倒泛起一团温热醇厚的神息,毫无窒碍地顺着经络直冲神府,竟与她骨血深处流淌的灵息严丝合缝地融在了一处。

      这神息无端让月相思感到熟悉,又舒坦。

      月相思蹙眉看着这枚凤翎,总觉得亏了——那截骨头威风凛凛,这鸟毛只能做个装饰,亏了,太亏。

      阙神霄撩起眼皮睇了一眼面色不满的人,显然没有给她上一堂溯源大课的兴致。他连半句废话都不想多搭,生怕再多待一刻,这无法无天的主真要伸手来拽他的龙袍领子,如今的他还真打不过这天上地下唯一一只小凤凰。

      当机立断,阙神霄周身金芒骤起,整个人化作一道破空惊虹,眨眼间便遁入了九霄云海,只留下似是而非的偈语。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这算什么事啊。”

      溜得比兔子还快,月相思气呼呼地把鸦青凤翎挂在腰间,朝着天际挥了两下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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