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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幻境迷梦 塔顶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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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顶上的风刮得像杀猪。
铅灰色的天光底下,端端正正悬着三寸长的白玉断骨。那玩意儿瞧着跟羊脂玉雕的小挂件没两样,冷白冷白的,光晕平整得像面镜子,任凭周围的阴风怎么呼号,它在半空里一点没晃悠过。
那位青年大弟子正盘腿坐在祭坛前头,身上的道袍被吹成了一只漏风的口袋。他十根手指头绞得像麻花,正拼了老命地翻飞、结印,指缝里渗出来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一滴接着一滴,砸在衣袍上,瞧着倒挺舍得下本钱。
可惜,雷声大雨点小。
他折腾出来的那团乌漆麻黑的邪气,只要敢往断骨三寸之内凑,立马无声无息化成一撮白灰,连点青烟都冒不出来。这就好比一个拿着破铜烂铁去碰富家传家宝的破落户,自己把自己感动得直哆嗦,人家本尊压根懒得正眼瞧他。
每结完一记印,青年就跟被雷劈了一记似的猛抽一下,鼻孔和嘴角往外冒黑气,原本温润有礼的皮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里陷,干巴巴地贴在骨头上。
他根本使唤不动这截骨头。这哪是供了个能保平安的神仙,分明是请回了个闹脾气的小祖宗。
塔底下,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名门正派修士,各个瞪大了眼睛,没死透,但谁也爬不起来。活人的血气就是催动大阵的火苗,断了气,火苗就灭了。所以这帮人全被吊着一口/活气,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上的灵息生气顺着阵法,丝丝缕缕往高塔上献祭。
那个红裙神官已经入了幻境,只要她在幻境里迷失,就能像占领土地神那样占领她的躯壳。那可是通天神力的神官躯壳啊,青年一边费力操控骨头,一边胆子肥嘟嘟地做着美梦。
就在他憋得满脸猪肝色的时候,高塔石壁毫无征兆地从里头炸了开来。
轰!
砖石碎成了细沫子,霜气横扫而过。
一抹扎眼的绯红身影破塔而出,金丝银线在夜色里赫然晃了一下。
青年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神念一打晃,那截悬浮的断骨被天道生机一冲,反手就是一记耳光威压,顺着神识链接逆流而上,结结实实撞进了他的神府。
他仰面喷出一口血沫,整个人被月相思冲出高塔的气流撞得飞起。
嗯,道士人能飞。
反噬撕开的裂缝里,傀儡青年那双漆黑的眼珠子里翻腾出无数乱七八糟的碎片,月相思眼尖,在那堆破烂记忆里瞥见了一双死不瞑目的浑浊眼睛,还有一张在火光里晃荡的模糊面孔。
快得跟电光似的,她没工夫细品,手中的长剑已经到了。
清越一声鸣响,剑尖干脆利落地从前喉扎进去,后颈透出来,极寒的白霜顺着剑脊瞬间炸开,把这具傀儡的周身大穴冻成了一块冰疙瘩。
月相思借着下坠的力道反手往下一压,摁着他整个人狠狠掼在了塔前地面上。
砰!
烟尘迸溅。
青年仰面平躺在坑里,喉咙被冻得结结实实,半点黑气都漏不出来,全都给压在了神府里,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月相思单膝压在他胸膛上,右手稳稳按着剑柄,左手懒洋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摊开的手掌凝着一团白火,那截骨头温顺地待在火里。
她微微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睇着胯/下这具动弹不得的躯壳,晨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红裙散开,眉心那点青金神纹亮得吓人。
月相思鄙夷道:“下三滥的手段,不入门的邪修,盗活人和草木生机的法子,连魔道都算不上。”
她着实看不起暗算的人,要么就堂堂正正站出来和她打,要么就乖乖认输退下,布阵暗算下黑手算个什么。
青年喉管里咯咯作响,眼底泛着凶光与骇然,像条被按在砧板上的死狗。
月相思手腕轻轻一拧,霜气又往皮肉里钻了三分,眼神斜斜往手上的骨头上扫了一眼:“这到底是个什么见不得光的玩意儿?”
青年扯了扯嘴角,从后槽牙里挤出嘲讽:“神官大人法力无边,自己用用不就知道了?”
话音没落,他发了狠,咬烂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黑沉沉的神府幻境犹如巨浪劈头盖脸压下来,兜头要把月相思往里拖。
她睇了一眼身下的青年,不怒反笑。
这就叫给脸不要脸。
起心动念把人往老家里请,这路既然是他自己铺的,那就怪不得别人顺杆爬上来抄家了。
她干脆阖上眼,任由那股吸力把神识扯进虚空。在撞进幻境核心的电光石火间,她周身伏着的神火轰然炸开,暗金色的火焰清透得像白晶,缠着极寒的霜气,一烫一冻,化作一根蛮横无理的锥子,顺着神念丝线生生掼进了青年的脑门!
他登时响起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却被霜气冻了魂,识海的大门被暴力拆迁砸了个稀巴烂,那点捂了一辈子不敢见光的陈年烂账,一股脑儿倾倒在月相思眼前。
那原本是个挺太平的小山村。
没有大旱,也没有蝗灾,村头老榆树的荫蔽下,百姓纳凉纳得好好的,小孩嬉笑打闹追着乱跑乱叫——直到村里来了个穿得人模狗样的云游道人。
那道人进村没三天,断言此地犯了天条,必须挑个八字最硬的童子替全村受过,否则不出百日,满门死绝。
一开始无人相信,可大旱一月,夜里雷光电闪不见雨,白日又烈阳高照,村里的畜牲又起了疫病,家家户户都中招。
恐慌就像瘟疫,最容易把人逼成畜生。
村里人从一开始的半信半疑,到后来眼睛发绿,成群结队逼着各家抓阄点名商讨——最后却落在了村东头那对无依无靠的孤儿寡母头上。
做娘的平日里连踩死只蚂蚁都念佛,可到了那天夜里,她捂着八岁儿子的嘴,背着他跳后窗,发疯似的往深山里逃。
可惜,一个吃不饱饭的女人,哪里跑得过一群红了眼的庄稼汉。
火把把山林照得通亮。
女人被拽着头发一路拖回神坛,一条粗麻绳把她悬在了老榆树的粗枝杈上,老村长面无表情地一脚踢翻了她脚底下的小板凳。
女人的双腿在半空拼命蹬踹,舌头吐出半截,眼珠子暴凸,黑青色的筋络从脖子一路蔓延到腮帮子。
男孩跪在地上磕头,声嘶力竭地求,下雨似的哭。
台底下站满了平日里喊叔伯婶娘的街坊邻居,谁也没动弹一下,嘴里全是淬毒的唾沫星子。
“不要脸!”
“险些把全村人害死!”
道人站在神坛中央,拿着拂尘,一派菩萨低眉的慈悲样:“此妇不服天道,自有天收。妖孽除了,请童子登台吧。”
男孩被几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死死按在娘亲的面前,他就这么仰着头,眼睁睁看着他娘的那双眼珠子一点点失去亮光,看着那双平日给他缝衣裳的手垂在风里,脚尖一点一点绷得笔直。
最后还是被拖着上了祭台。
道人没直接宰了他。
在神坛底下的暗窖里,泡过尸油的长针,一根一根扎进男孩周身的大穴。这叫炼活死人,扣住魂魄,锁住肉身,不叫他咽气,也绝不让他活成个人样。
石门打开,底下是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里头关着几十个同样被炮制出来的活死人。
这道人深谙养蛊的精髓,把人关在里头,逼着他们互相撕咬,活到最后的那个,怨气最重、性子最凶,才配当他开炉炼药的引子。
男孩被扔了下去,石门轰然闭合。
他咬断了第一个扑上来的活死人的脖子,又嚼碎了第二个,在这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里,他活脱脱成了只恶鬼,再不见当年窝在娘亲怀里的温软模样。
好些年过去了,他不知道吃了多少个活死人,上头又丢下多少个和他一样的人,直到窟窿里彻底没了动静,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站着。
道人下来验货,看着眼前这尊死煞冲天的蛊王,乐得胡子直抖:“成了,总算成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截三寸长的白玉骨头。
那截骨头里盛着暴烈魔气。道人的算盘打得精细,打算把这男孩当成个过滤器,将男孩的血肉当药引子,把断骨里的魔气给弱化了,好让他自个儿舒舒服服地纳为己用。
道人狂笑着挥刀割下男孩身上被死气浸透的皮肉,连着骨头泡着血,一口一口地吞入肚。
男孩低头看着自己被啃得残缺不全的身子,连疼是什么感觉都忘了。
但天底下的聪明人,往往死在自作聪明上。
那截骨头暴戾无双,本傲慢得没边,哪容得下这种下三滥的折辱?
当男孩被咬烂的血肉沾上断骨的刹那,骨头里的魔气不仅没被驯服,反而像滚油落进了火堆,轰地一下暴涨十倍!
狂暴的反噬当场把道人的脑子给绞成了浆糊。
“啊啊啊!”
道人疯了。他撞破地窖冲上地面,赤红着双眼,在全村人的惨叫声里,展开了一场痛快淋漓的屠杀。
当年冷眼旁观的村民,这回连下跪求饶的机会都没有,全被撕成了烂肉,天亮的时候,吸饱了死气的道人终于受不住,在老榆树底下轰然爆成了一堆肉泥。
满村死绝。
地窟底下,残破的男孩睁开了眼。
他的身子被吃了一半,肋骨白生生露在外头,死而不腐。
整座村子积攒下来的滔天怨气全顺着地缝灌了下来,融进骨头里,再懒洋洋地漫出来,被这副残躯当成了补品。
他的身躯就这么永远烂在了地底泥巴里,不停地吸着的死气、怨气,转化成口粮,供养着上头飘着的离体魂魄。
这世道的规矩向来挺刻薄,底下得有一副骨架在泥里烂透了,上头的鬼魂才能人模狗样地飘着。
祭台上,那截断骨干干净净躺在血泊里,明明是过滤了死气,却不见一点污浊。
男孩的游魂飘了过去,试探着把骨头抱进怀里,它冰冰凉凉的,没伤他半点毫毛。在这座荒唐恶心的人世间,害死了全村人的凶器,反倒成了唯一没诓过他的东西。
他抱着骨头在废墟里熬了上百年,终究是把自己熬成了魔。
识海的尽头,画面定格。
高塔底下,锦官城的愚夫愚妇们抱着襁褓跪拜的模样,与当年老榆树下一边吐唾沫一边咒骂的人群,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
残存的神念在风暴里飘荡,干瘪,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嘟囔。
“他们当年把我当贡品……我如今让他们交孩子,也是贡品。”
“神明收了那些孩子,可当年,为什么从来没人保佑过我?”
月相思立在虚无之中,指尖穿过那些光怪陆离的碎影,什么也没捞着。
这个问题,前头破屋里那个抱着空襁褓号啕大哭的女人,也这般问过。
天光终于破开了一角,灰蒙蒙地照在高塔上。
这一场万年没理清的烂账,总算是要亮底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