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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灾厄之凰   九重宫 ...

  •   九重宫阙,十二道飞瀑自百丈高的断玉边缘垂落,砸进下方的万顷池水中,激起滔天白雾。

      凌霄殿里,案牍劳形的神帝阙神霄忽地抬眸,凝视着手边搁置万年的水镜——那道绯红身影已然从水镜中央消失,水镜雾蒙蒙的一片。

      ……

      耳边有风,全是银铃般的笑声,鼻端没有塔内的陈腐灰尘,只有一股清冽干净的草木香气,混着九天之上稀薄的寒气。

      月相思错愕一瞬——她一睁开眼便看见凑近自己的俊脸。

      少年眉眼生得清冷,轮廓如初春融雪洗出的玉石,眼底却带着不加掩饰的温和,正伸手替面前的女孩挡着日光,眉心微蹙,语气里尽是数落:“你方才飞得那样急作何?险些撞在云崖上,叫我好一阵心急。”

      月相思:“……”

      你谁啊你!谁认识你啊!

      向来张扬散漫的神君何曾被人这般当面数落过?她气呼呼地想抬手把这清俊少年推开,可这具身体根本不受她使唤,喉咙里径自滚出一串清脆娇憨的少女嗓音:“谁叫哥哥飞得那么快,说好了让我飞在前面的!要是哥哥超过我,我便三天不理你!”

      少年无奈地掐了掐面前闹脾气女孩的脸颊肉,眼底漾开纵容的笑意,低笑应声。

      这种被人毫无底线溺爱着的滋味,月相思不是没有感受过——幼时在海棠族的地盘上,海棠夫人也是这般将她捧在手心里宠着,真是要星星不给月亮,若非她自己天资拔尖又耐不住性子,怕不是真就荒废了修为,成了个只知招猫逗狗、呼朋引友的纨绔散仙。

      在女孩咯咯的笑声里,两道小小的身影并肩冲破浩瀚云海,瞬息间化作两只幼鸟高飞。

      鸦青色的尾羽在日华下流光溢彩,追逐着身侧前方那道纯白无瑕的清影,白凰飞得歪斜,他羽翼便悄悄地靠过去,借着风流稳稳将她托住。

      月相思似乎已经知道了这俩人的身份。

      天生地养,承天恩,还地报。

      凤凰一族向来由天道直接产出,不似其他种族可以自行繁衍,虽说也能像神龙族那般媾/和以保血脉纯粹,但……

      月相思不知道了——她第一次痛恨幼时咋没好好听老掉牙的夫子摇头晃脑地讲酸书的自己,起码也得把上古神史给听了啊!
      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胸腔里那股欢喜像海水涨潮,满得要溢出来,又像是春日暖阳下的灼灼桃花,在枝条肆意盛绽,歌颂着拂面的春风。

      那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任性得理直气壮——因为她知道身侧这个人永远会接住她。

      可月相思的神识附在其上,只觉得一阵酸涩复杂。

      曾经这般要好,史书工笔里却是一前一后走向灭亡。

      她看着面前的云海和高山峭壁,忽地身体一沉,白凰从云端直落——

      待神识回归,寒风把她吹得摇摇晃晃,月相思下意识就想挥舞手臂,可也只是徒劳——因为她压根就没有手。

      她气笑了,方才还是翱翔九天的神鸟,眨眼功夫就沦落成了个花草精怪,还是朵生在峭壁石缝里,被寒风摧残得半死不活的野花。

      灵气正从蔫烂的茎秆里一寸寸被抽干,生机流逝的感觉清晰得让人发慌,就像看着自己的血一点点流尽,冰冷从根部往上爬,那是自然时序的枯荣法则,非人力逆转。

      看来是这幻境压制了进塔人的神魂和神格,叫她被困躯壳里,一时竟使不出神力来。

      月相思沉吟片刻,打算强行突破禁制时,一双宽大温热的手掌带着温和清光覆了下来。

      真是个好人呢,月相思如同沙地逢甘霖的沙客一般疯狂吸收着灵力,抬起叶子卷了卷少年的手指,敷衍地答谢。

      “你又浪费灵息去救这些花花草草,”少女撅着嘴跺脚,语气里满是不满和不解:“天道有常,草木枯荣本就是定数。它生在绝壁,受不住严寒合该枯萎送死去,你又为何非要救它?”

      少年凌空而立,袍袖在山风中轻扬,闻言只是低头轻笑。

      “天地不仁,万物自渡。既被我遇见了,给它多留一个春天,又有何不可。”

      指尖泛起纯净的青金神芒,温润的灵息毫无保留地灌入枯萎的根脉,硬生生逼退了苦败。野花重新抽条、吐蕊,开出一朵娇嫩的淡紫棠花。

      月相思依附在花蕊深处,仰着脖子去看猎猎寒风里温声哄女孩的少年。她头一次设身处地地感受到曾被自己救活续命的磅礴生机,由衷对这少年肃然起敬。

      人道爱民,亦爱万物,慈悲大道是无情,更是有情,这少年修的是苍生道。

      这可是散漫惯了的月相思修不来的,她自个的逍遥道都还嫌不够乐呵过日,当上女夷后更是觉得案牍劳形实在恐怖。

      那头的少女还在嘟嚷着闹小性子,这头的月相思却被幻境连根拔起,翻滚着飞上半空,剧痛从断颈处炸开,霎时天旋地转,最后狠狠砸进烂泥坑里。

      啪叽一声脆响。

      那双充血的眼瞳死死瞪着,倒映着熊熊战火。

      朝夕相处的弟兄被披甲重蹄踏成肉泥,残肢断臂在泥泞里堆叠狼藉,旌旗倾折,溃败如山倒。

      原来人在被斩断头颅的刹那,最先失去感官的是耳朵。

      风声、喊杀声瞬间远去,只剩下沉闷的心跳在胸腔里做最后一次搏动的感知。

      瞠目结舌月相思还没从自己被斩首的意外里反应过来,破烂低矮的土屋顶棚便撞入眼帘。

      “啊——这钱我不要!我只要我当家的回来啊啊——”

      “去年夏至,神仙入梦说要诚心敬天,我明明把家里的双生子都送去神坛献给神明了……为什么神仙收了我的孩子,还是不肯保佑我们……”

      披麻戴孝的妇人嚎啕大哭,发疯一般摔了月相思手上的包袱,叮铃哐啷的铜板被摔到地上,附身躯壳被逼得后退一步。

      通红的眼眶淌不出泪,妇人徒劳地跌跪在地上,抱着空荡荡的破襁褓:“为什么不保佑我啊……为什么要夺走我当家的命啊……”

      附身躯壳沉默着,月相思也无言以待。

      她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上涌,是被滔天的荒谬与悲凉生生哽住的窒息感,连带着眼前的妇人也模糊,像是被水光朦胧一片。

      凡人敬神,敬到最后把骨肉至亲当成牲畜送上祭坛。

      神渡世人,渡到最后把生死有命当成劝慰还愿世人。

      这满城的香火底下到底浸着多少无辜孩童的骨血。

      这算什么呢?

      眼前的一切在妇人凄厉的哭嚎声中再次如潮水般褪去。月相思伫立在一片虚无的冰冷黑暗里,维持幻境的灵力如漫天翻飞的飞雪狂涌而来,将她狠狠拖进下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腥臭的黑雨在焦土之上倾盆而下。

      连绵无尽的厚重云层下,累累白骨筑成高丘。

      少女孤绝地立在尸山血海的巅峰。那一袭曾经在云海之上惊艳了月相思的纯白羽衣,此刻已被无休无止的魔气浸透,血色干涸重叠成浓重暴烈的血衣。

      粘稠的黑红鲜血顺着她的面颊,下颌,指尖一滴滴滑落,渗入脚下死不瞑目的焦尸里。

      附在焦尸身上的月相思就这么自下而上地看着她。

      万年前的人间,爆发过一场席卷数个凡人国度的惨烈疫病,死者相枕,十室九空。史书里语焉不详的寥寥数笔,说尽了灾厄之凰的降世。

      暴虐的火焰燃烧着尸土,撕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深渊裂隙,地底深处,那些被怨恨与杀意浸泡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幽暗生灵,终于借着白凰的神力睁开了猩红的双眼,争先恐后地凝化,朝拜。

      自此,三界之内,始有了魔。

      天际尽头,一道浩荡清澈的青苍神芒划破长夜,疾驰而来,最终在万里云头骤然停驻。

      此时相望不相闻,少女迎着漫天倾泻的血雨仰面,漆黑眼瞳闪着血光。

      满头乌发在腥风中狂乱狂舞,满身满脸尽是触目惊心的暗红血污。她的面容在雷光下惨白如鬼魅,可嘴角却在一寸一寸地向上咧开。

      月相思第一次有了不敢直视之物。

      那是一个疯狂、凄厉,却又残存着对兄长依恋的孩子气般欢快与期待的笑容。

      眼泪自清光环绕的面容无声滑落,云头之上的人静生落寞。

      而灾厄之凰就那样站在无边无际的业火与尸骸之上,遥遥望着迟到的哥哥,笑得肩膀剧烈颤抖,笑得脱力般撑膝俯身。笑声回荡在整片化为焦狱的人间和魔类的朝拜里。

      雷光再次照亮了她满脸蜿蜒的暗红血痕,和额间堕魔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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