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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云压城 四时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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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时倒序,飞鸟绝迹,连日不开晴,低云像浸透了冷水的厚毡,沉沉压在西北的群山头顶。
锦官城的青石板路缝里渗着黑水,腥臭刺鼻。
路旁半枯的紫藤根下,一团黑乎乎的雾气正贴着泥巴蠕动,顺着木皮往死里吸食生机,那一小片的草地都要哭死了。月相思一身竹青布裙,发间斜插着那根化作木制的凤簪,挽着袖子从旁边走过,抬脚踩下去,鞋底漫不经心地碾了碾那团黑雾。
噗嗤一声轻响,黑气当场散成几缕灰烟撒手人寰。
她脚尖未移,靴底悄然透出一股青碧生机,顺着湿泥漫进土里。不过眨眼工夫,那截原本枯瘪的干藤猛地抽出一簇翠绿嫩芽,在阴风里轻轻晃动。
【锦官城时令倒错:桃花未发先枯,草木疯长化焦。邪修筑塔引地煞,抽春夏生气以饲死阵。花信断绝,因果大乱。】
前日呈上的急报历历在目,彼时月相思才从海棠小族走到女夷殿神位,刚拿了神格神职得瑟没几日就被那神帝一杆子叉到了这鬼地方出神差。
真不是人待的,连小小阴煞都敢当着神君的面去吸草木生灵。月相思斜睨一眼草地,又抬眸往街角看去。
隔着一条泥泞长街,十几个穿白滚边道袍的年轻剑修踏过水洼,正朝这边走来。
打头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生得眉清目秀,腰间挂着名门法剑,走起路来步履端方,一派霁月光风。
“大师兄,昨晚落了雪,又响了雷,西头林子里的野桃今早却全开了,”身后跟着的师弟压低嗓门,神情紧绷,“四时颠倒成这样,城里的怕不是个通天大煞。”
青年步子未乱,声音温润平和:“我等奉师门法旨下山,便是要替这一方生灵料理干净。只要邪祟不除,便不可退缩半步。”
“就算是没有师门命令,为了这里的百姓,也要除暴安良。”
“是啊是啊,照这般情急,怕不是会惊动九重天阙的神官下凡巡查,这几日不是都传女夷庙前百花齐放的盛景吗?”
“真的有么……”有人不信,一脸不屑:“九重天那些高坐明堂的神仙,哪管过几次人间死活?”
“慎言。”青年笑着抬手制止,眼底却毫无温度。
他脚下一顿,像是察觉到什么,冷不丁偏过头望向街角。
只见那一片空地草木繁荣,郁郁青青,满是精怪生灵的欢欣生机,流淌的是初春的清冽甘露,与他身边的枯木格格不入。
青年收回视线,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说不准神官已至,正在看着我们呢。”
……
城东角落有一处破败的土地庙,屋顶塌了大半,神案上落了尘土。
月相思抬手推开朽烂的木门,门轴发出几声呕哑嘲哳。
“小老儿锦官城土地神,不知神君法驾,死罪死罪!”金光自泥像眉心亮起,青烟钻出地砖,聚成个驼背老叟,纳头便拜。
月相思站在破门槛前,既没进也没退,抱着双臂打量着他。
“折子我批过了。”她垂眸看着土地神的目光含着审视,“我问你,城西那座黑石塔是什么来头?”
“回神君,塔是百年前周家修的,唤作祈福塔,本为超度夭折的小儿。半年前来了个云游道人占了塔,说要替全城向天借寿、逆转旱灾。小老儿神力低微,近不得塔百丈之内啊。”
他哭得涕泪横流,死死低着头,一副“我无能、我不敢”的样子,倒让月相思发笑。
“近不得塔?”月相思向前半步,绕着他踱步,嗤笑:“那你怎么一身死气邪气,半点不闻神息的样子啊?”
空气一下子冷了。
月相思就这么似笑非笑地抱臂看着这副躯壳僵在原地——这人死到临头了还嘴硬。
土地神脸上的悲戚潮水般褪去,直起佝偻的脊背,脖颈咯咯作响。
“桀桀桀……九重天当真来人了。”
苍老嗓音变得尖锐,本就浑浊的眼球漆黑一片,黑气自七窍溢出。
“嗯……你倒是有胆子,连正神的壳子都敢觊觎。”
嗤笑一声,月相思好整以暇地打量着面前浑身冒黑气的邪修。
那邪修也不装了,操控着土地神躯壳仰面大笑。
百花凤簪自月相思发间飞出,环绕周身,明灭闪烁,寒光凛凛,直指邪气。
月相思道:“不怕我斩了你?”
“正神肉身受天册护持,你敢斩了这具仙身,天道法则反噬够你喝上一壶!”
土地神——邪修狂笑着,抡起桃木杖直砸她面门!
他赌的就是名门正神投鼠忌器,不敢伤及同僚残躯。
可惜他遇上的是月相思。
面对黑气缭绕的桃木杖,只见月相思面色冷淡,右手迎风一抬,稳稳架住砸来的木杖,掌心甚至未曾震颤半分,拉扯间左手如电般探出,五指扣死了对方干枯的脖颈。
“拿天道压我?你也配。”
下一刻,青碧草木灵息狂涌,如早春初绽的海棠,柔和绵密,自她掌心倾泻而下,焰气清透如白晶,磅礴的神力又如海河决堤,在她戏谑的目光中,金焰撞上黑气,凄厉惨叫炸开。
火焰顺着黑气逆卷而上,把阴煞烧得寸寸崩散,触到仙身时,却温顺得像三月春风。
黑气发出凄厉惨嚎,在青白芒光中被烧得寸寸消融,而老土地本身的仙胎筋脉在这股力量拂过时,反倒被熨帖得生机盎然。
借生伐死,焚邪留仙。
“这……这是什么?!你到底是谁?!”
月相思并没有要回答的打算,淡漠地看着土地神的躯壳跌跪在地上。
伴着最后一记惊骇欲绝的尖啸,浓黑的煞气被洗刷得荡然无存,化作数道刺鼻的白烟,顺着破损的屋顶散入阴云之中。
街巷尽头,狂风刮得枯树残叶婆娑作响。
那位领头的青年身形忽然猛地一顿,闷咳着踉跄半步。
“师兄?”身后的师弟赶忙伸手去扶,“怎么了?旧伤犯了?”
青年咽下喉头翻滚的血腥气,眼神晦暗地摇了摇头,抬了抬眼眸。
崇尚武力的九重天神官果然有两把刷子。
“老人家,”女弟子声音发颤,“你说,你们把孙女送去哪儿了?”
“送去塔里啦!”老婆婆咧开没牙的嘴,慈祥地哄了哄怀里脏污的襁褓,“给神仙当金童玉女去咯,神仙托梦说了,娃娃进塔是替全家祈福,天大的功德!天上就要下雨啦……”
襁褓里空空如也,只有一把干枯黄的稻草。
“那是邪修在吃人!”一名年轻修士忍不住怒喝,“你们这是自己把骨肉送去喂鬼!”
“放屁!”一个街边老汉勃然大怒,抄起木棍就砸,“全城都在送,周大善人家还送了双生子!那是祈福!是大功德!”
木杵砸在青年大师兄抬起的小臂上,应声断成两截。
青年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袖口上的灰,眼神阴翳。
修士们站在泼天雨水里,看着狂恼怒骂的老汉和痴笑的老妇,只觉得一股冷意顺着尾椎骨窜上灵台。
天灾可怕,人心更可怕。
当恶行披上祈福的红布,愚昧就是最快的屠刀。
“走。”青年转过身,语调低沉冰冷,“去弃婴塔。”
破土地庙里,老土地瘫倒在碎瓦片堆里,咳出几口污血,眼眸终于复了清明。
“小老儿……谢上神救命之恩!”他挣扎着要磕头,被月相思一道袖风托住扶起。
月相思看着自己的掌心,指缝里还残留着微凉的麻痒,眸光闪过一丝疑惑,随即摇摇头抛到一边:“歇着吧。把那塔里的底细说清楚。”
土地神颤声道:“城里大旱,田里颗粒无收,百姓养不起娃娃,听信道人蛊惑,把娃娃送去塔里,说是给神仙当童子,保平安、求雨水。实则……实则是吸干娃娃的生机,给他自己祭祀!”
“你乃地仙,连这等把戏都按不住?”
“小老儿起初带着庙祝阻拦,可那妖人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件上古异宝,悬在塔顶。”土地神声音发抖,连身形都变得若隐若现:“那宝物神威莫测,纯白耀目,光芒落下的地方,连老朽都被压制。城中愚民被他蛊惑,不仅砸了老朽的神庙,还将那妖道奉为神仙……”
月相思蹙眉,反手以神力为引,往豁口炉子里插了根神香,眼神微凝:“纯白无垢,神威莫测?”
这般形容又让她想起将她发配此地的混蛋神帝。想起这个人,月相思就磨了磨后槽牙。
等事了述职非得好好和他谈谈人生。
不知她想法的土地神深吸了一口醇正的香火气,借着供奉稳了稳心神,道:“是……那气息不似邪门歪道,反倒正大光明得很,百鸟朝拜,万木伏首。”
月相思没再多问,转身朝殿外望去。
城西的方向,铅灰色的苍穹破开了一个巨大的风眼。
一座八角黑石高塔孤零零矗立在荒野尽头,塔身周围缠绕着浓稠如墨的死煞,而在塔尖最顶端,正隐隐泛着一抹令人心悸的森白冷光。
当那群白衣修士气喘吁吁赶到黑石塔前时,脚步齐齐顿住。
塔前荒草萋萋,已然立着一道身影。
海棠绯红的重裾在刺骨的阴风中猎猎作响,金丝银线勾勒出的十二月令花纹在暗沉天色下散着霜寒神力的微光。
她没有散出什么遮天蔽日的威压,仅仅是负手站在那儿,周遭数十丈内翻滚的黑雾便如遇天敌,不敢寸进半步。
“那是……神官吗?”
有人惊呼出声,有人惊疑不定。
青年大师兄眼中闪过一丝难辨的精光,快步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这位姑娘请留步。此塔内盘踞着凶险邪煞,姑娘孤身涉险实在不妥,不如暂退一旁,由在下与师弟师妹们先行清剿,免伤玉体。”
话说得滴水不漏,神色真挚恳切,活脱脱一位心怀苍生的正派楷模。
已然恢复神官行头装了一波大大的月相思侧过脸,先扫过他身后那帮不见白日精神的修士——各个眼角耷拉,面容黑气缭绕。
随即她眼梢微抬,目光落在青年那张挂着得体笑容的脸上。
那一双眼眸清亮透世,没有半分笑意,只剩下俯瞰般的冷漠与轻嗤,张扬不计后果。
“由你先行清剿?”
月相思抬手抚了抚发间重新显现青锋冷芒的凤簪,语气懒散,却如那枚凤簪一般的锋芒毕露。
“好一招请君入瓮,你费尽心思把门下师弟引来这里当柴烧,当真以为我看不出你皮下是人是鬼?滚开,等我拆了这座鸟塔,再回头算你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