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对峙 深秋的 ...
-
深秋的晚风卷着路边梧桐枯黄的落叶,沙沙地擦过柏油路面。校门口的路灯昏沉,一圈朦胧的光晕落下来,把陆时衍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地贴在地面上。
沈逾白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书包带子在肩头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他的右手一直揣在校服口袋里,指尖隔着布料,抵着那叠复印好的证据。纸页边缘坚硬,硌着掌心,像是时时刻刻在提醒他,他没有退路。
他早就猜到陆时衍会来找他。从那条没有署名、字字带着焦灼的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沈逾白心里就已经有了预料。只是真的看见这个人安静站在路灯下等自己,胸腔里翻涌上来的情绪,依旧复杂得难以说清。有怨恨,有隔阂,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残存的柔软。
他们曾经那么好。
初夏的天台,风带着栀子花香,陆时衍把橘子硬糖塞进他手心,眼睛亮晶晶地跟他告白,说想和他一起走到毕业,一起考同一座城市的大学;周末的旧书店里,两个人挤在狭窄的书架之间,头挨着头看同一本书,呼吸交缠;校运会八百米赛道旁,陆时衍攥着矿泉水,在他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第一个冲上来扶住他,掌心滚烫,声音里满是紧张。那些画面鲜活温热,不是假的,沈逾白没有办法自欺欺人地全盘否定。
可所有温柔的底色之下,压着一场埋葬了他亲人的雨夜车祸。肇事者是陆时衍的父亲,陆振明。这道横亘在他们中间的鸿沟,太深,太沉,不是几句情话、几颗橘子糖就能填平的。
陆时衍看见沈逾白走过来,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又猛地停住。他不敢靠得太近,好像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一碰就碎。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呼啸的晚风里,听起来有点发哑。
“逾白,”他看着沈逾白的眼睛,“那条消息,是我发的。”
沈逾白静静望着他,没有说话。路灯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出太多情绪。他的沉默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陆时衍心上,让他接下来的话卡在喉咙,格外艰难。
“我爸今天下午在书房打电话,我偷听到的。他已经查到你递交材料的地方了,他打算找人去把那些东西拦下来,销毁掉。”陆时衍的睫毛轻轻颤抖,眼底藏着藏不住的慌乱和愧疚,“我知道我不该通风报信,我是他儿子。可是我不能看着你出事,我不能看着你辛辛苦苦收集的证据,就这样全部没了。”
“你现在收手,好不好?”这句话,陆时衍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带着一丝不自知的恳求,“逾白,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我爸认识很多人,人脉比你想象的广得多。你只是一个高中生,你斗不过他的。再继续查下去,最后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
沈逾白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愤怒,也听不出悲伤,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收手?”他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无力的自嘲,“陆时衍,你让我怎么收手?”
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陆时衍能清晰看见他眼底压着的那层寒意。
“当年那场车祸,雨夜,路面湿滑。他撞了人之后没有立刻报警,没有拨打急救电话,他选择逃逸。我的亲人躺在冰冷的雨里,错过了最佳抢救的时间,再也没有醒过来。这么多年,这件事被他捂住,没有人知道真相,所有人都只当那是一场普通的意外。”沈逾白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陆时衍耳朵里,“我花了很久,一点点翻旧档案,找当年的目击者,一点点拼凑线索,好不容易才拿到这些证据。你现在跟我说,让我收手?”
“我不是要替我爸辩解,我知道他做错了,错得很离谱。”陆时衍的呼吸乱了,眼眶慢慢泛红,“我没有想要掩盖他犯下的错。可是逾白,你有没有想过后果?如果这件事闹大,对你,对我,我们两个人都会被卷进去。我爸的手段,我比你清楚。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会想办法针对你,找你的麻烦。”
“那又怎么样。”沈逾白垂了垂眼,口袋里的指尖用力收紧,纸页被捏得微微发皱,“我从决定开始查这件事的时候,就已经做好准备了。我不怕麻烦,也不怕被针对。我只是想要一个本该属于逝者的公道。错的人是陆振明,不是我,更不是死去的人。凭什么他犯下的罪责,可以安安稳稳藏这么多年,不用承担任何代价?”
“我知道你想要公道,我懂。”陆时衍抬起手,想去碰一碰沈逾白的胳膊,手伸到一半,又颓然落回身侧,“可是能不能换一种方式?不要用这么激进的办法。我……我可以去跟我爸谈,我劝他主动去自首,承担该负的责任,好不好?你给我一点时间,相信我一次。”
“相信你?”沈逾白抬眼看向他,目光直直撞进陆时衍满是痛苦的眼眸里,“陆时衍,你要我怎么相信你?你是他的儿子,你们血脉相连。就算你心里站在我这边,很多事情,你根本做不了主。你以为你劝他,他就会乖乖去自首吗?”
“我会努力的。”陆时衍的声音带着颤抖,“我会跟他说清楚,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做错了就该接受惩罚。我会跟他吵,就算他生气,就算他之后再也不认我这个儿子,我也要试一次。逾白,我不想和你站在对立面。我真的不想。”
这句话戳中了沈逾白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不是铁石心肠,他还记得曾经那些温暖的瞬间,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毫无保留地喜欢上眼前这个少年。仇恨是真的,伤痛是真的,可那些心动和欢喜,同样也是真的。两种完全相悖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拉扯、冲撞,搅得他心口一阵阵发闷,窒息一样的疼。
可他不能心软。一旦退一步,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那条逝去的生命,就永远没有沉冤得雪的机会。
“陆时衍,”沈逾白放缓了语调,语气却没有半分退让,“这件事,不能赌在你的劝说上面。公道不能寄托在一个肇事者的良心上。我递交出去的原件,还有我手里这份备份,是我能抓住的、最实在的东西。我不会停下来。”
“所以,不管我怎么说,你都一定要继续查下去?”陆时衍望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晚风掐灭的星火。
“是。”沈逾白回答得干脆。
“那我们呢?”陆时衍的声音轻轻抖着,这句话在他心里憋了很久,从他发现真相的那天起,就反复折磨着他,“逾白,如果这件事一定要走到最后,我们……我们是不是就没有办法回头了?”
这个问题,沈逾白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想过无数次。
他无数次躲在房间里,翻着以前两个人一起拍的照片,看着照片里并肩笑着的少年,心里又酸又疼。他无数次想起天台的告白,想起橘子硬糖清甜的味道,想起他们约定好的未来。他曾经无数次幻想,高考之后,他们一起离开这座小城,去喜欢的城市读大学,安安稳稳地在一起。
可命运开了最残忍的玩笑。他们爱情的根基之下,埋着一场血淋淋的悲剧。
沈逾白沉默了很久,晚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他缓缓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空荡荡的马路,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
“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他想要公道,想要还给亲人一个交代,可他同样舍不得陆时衍。仇恨和爱意拧成一团乱麻,死死捆住他,让他进退两难。他没有办法一边心安理得地和陆时衍相爱,一边面对那场车祸留下的伤疤;可他也没有办法,完完全全地去憎恨眼前这个少年。陆时衍没有做错任何事,有罪的是陆振明。
可旁人不会分得那么清楚。真相揭开的那一天,所有人都会记得,肇事者是陆时衍的父亲。这根刺,会永远扎在他们中间,拔不掉。
陆时衍听见这句回答,肩膀猛地垮了下去。他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好像在这一刻断裂。晚风穿过他单薄的校服,带来刺骨的凉意。他早就该预料到这个答案,可真正听见的时候,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我明白了。”陆时衍低下头,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我不会再劝你收手了。我知道我没有资格。你想要追查真相,那是你的权利。”
顿了顿,他重新抬起头,眼底褪去了刚刚的恳求,只剩下一片沉重而坚定的平静。
“但是逾白,我还是会帮你留意。我爸那边有什么动静,有什么打算,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我不会帮他掩盖罪行。不管最后结局是什么样子,我不会站在你的对立面。”
“你想清楚。”沈逾白看向他,“你这么做,一旦被陆振明发现,后果会很严重。他不会原谅你。”
“我想清楚了。”陆时衍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点笑意,苦涩得很,“一边是亲情,一边是你,还有对错。我分得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不能因为他是我父亲,就默认他犯下的错理所应当。”
“只是逾白,”他停顿片刻,声音放得很轻,“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我爸的心思很深,手段比我们想象的要多。递交出去的材料,未必稳妥。你手里这份备份,千万收好,不要轻易交给别人。出门尽量不要一个人,放学早点回家,不要去偏僻的地方。如果遇到任何不对劲的事情,第一时间联系我,不管多晚,我都在。”
沈逾白看着他认真担忧的模样,心口又是一阵发酸。他点了一下头,算是应下了。
“我知道。”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声响,还有远处偶尔驶过车辆的轰鸣。两个人站在路灯之下,明明距离很近,却仿佛隔着一条跨不过去的鸿沟。他们都还在意对方,都舍不得这段感情,可横在中间的罪孽,沉甸甸压着,让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无忧无虑的样子。
“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吧。”沈逾白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片凝滞的安静,“太晚回家,陆振明会起疑心。”
陆时衍没有动,还是站在原地,舍不得就这么分开。他看着沈逾白的脸,看了很久,像是想要把这一刻的模样牢牢刻在心里。
“那你也小心。”他低声说,“明天在学校,如果没有必要,我们尽量不要走得太近。我怕我爸安排的人在盯着我们,会连累你。”
沈逾白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微微侧过身,打算转身离开。
就在他准备迈步的一瞬间,陆时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逾白,我没有后悔喜欢上你。从来都没有。”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沈逾白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又一圈酸涩的涟漪。他脚步顿住,脊背绷得笔直,很久之后,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
他没有回头,背着书包,一步一步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路灯的光在他身上交替明暗,他的背影单薄而倔强。
陆时衍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那个背影,直到拐角处的楼房遮挡住视线,再也看不见,他才缓缓垂下头。冰凉的晚风落在脸上,眼角有湿意漫上来。他抬手,用手背蹭了蹭眼睛,把快要落下来的眼泪憋回去。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走。一边是养育自己多年的父亲,一边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少年,对错、亲情、爱意全部纠缠在一起,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可他已经做好决定。他不会包庇父亲的罪责,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沈逾白独自面对危险。哪怕最后,他们没有办法走到一起,他也要守住底线,守住自己心里的公道。
另一边,沈逾白往前走了很远,才慢慢停下脚步。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口袋里那份证据还安安稳稳躺着,提醒他此行的目的。
刚刚和陆时衍对峙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少年眼底的痛苦、恳求、担忧,反复在他眼前浮现。他以为自己可以足够冷静,足够坚硬,可真的面对面站在一起的时候,才发现想要彻底斩断所有情愫,根本没有那么容易。
他拿出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他想起陆时衍的叮嘱,想起陆振明已经盯上了递交材料的地点,心底的危机感再次涌上来。
原件已经交出去,可谁也不能保证,那些证据会不会被人拦截、压下。手里这份复印件,是他最后的后手。
沈逾白慢慢松开捂住脸的手,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点沉淀下去,重新归于冷静。他不能沉溺在情绪里,现在不是难过纠结的时候。
他必须想好下一步计划。如果原件的渠道失效,他要找下一个安全的途径,把这些证据送出去。他要小心提防,留意身边所有异常,保护好自己,保护好这份来之不易的证据。
秋风继续吹过整条街道,夜色越来越浓,把整座城市裹进安静的黑暗里。两个少年,怀着各自沉重的心事,在同一个夜晚,走向不同的方向。他们站在风暴的两端,一场更大的风浪,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