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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后手 夜色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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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浸满整条街巷,沈逾白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书包在肩头坠着,夹层里那叠复印件隔着布料,持续不断地传来坚硬的触感,像一根时刻绷紧的弦,拴着他全部的底气。
他没有直接回家。
陆时衍的警告还在耳边盘旋,陆振明已经查到了他递交材料的地方,意味着那条通道不再安全。如果对方动作够快,说不定此刻那些递交上去的证据已经被截留、封存,甚至直接销毁。他不能赌,赌那些接手材料的人足够公正,赌陆振明的人脉伸不到那里。
深秋夜里的风带着刺骨的凉,刮过耳尖。沈逾白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抬眼望向街边稀疏的商铺。大部分小店已经打烊,只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打印店还亮着暖黄的灯,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脚步一转,朝着那家店走过去。
推开门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叮铃响了一声,打破店内安静。店主正低头刷着手机,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
“麻烦打印几份文件。”沈逾白把书包放在柜台边,小心取出夹层里的复印件。纸张不多,每一页都承载着零碎却关键的线索:当年事故的简要记录、匿名目击者的口述笔录截图、路口老旧监控的时间佐证,还有几份可以相互印证的旁证材料。
他原本只留了这一份备份。现在看来,一份远远不够。
万一这份也出意外,他就一无所有了。
打印机嗡嗡运转,白纸一张接着一张从出纸口滑出来,油墨的淡味弥漫在空气里。沈逾白指尖撑着柜台,目光落在纸面的字迹上,心里快速盘算。多复制几份,分开存放,分散风险,这才是稳妥的后手。不能全部攥在自己手上,一旦他被盯上,所有努力都会化为泡影。
他一共打印了四份。
一份贴身收好,藏在校服内侧的暗袋;一份放进随身书包最底层,夹在厚厚的习题册中间,混在试卷堆里,不容易被翻查;剩下两份,他需要找两个足够安全、陆振明很难触及的地方寄存。
付完钱,沈逾白把新打印好的材料仔细对折,分别装进两个不起眼的透明文件袋里。走出打印店,晚风再次裹上来,他拿出手机翻找联系人,指尖在屏幕上顿了很久,最后停留在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号码上。
是他母亲那边的长辈,住在邻市,为人稳妥,和陆家没有任何交集。
沈逾白迟疑了片刻。这件事牵扯太大,他本来不想把无辜的人拉进来。可眼下他身边,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可以托付的人。同学年纪都太小,帮不上忙,还容易惹祸;老师碍于身份,很多事情不方便接手。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长辈温和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一点睡意。沈逾白放轻声音,尽量说得克制,没有全盘托出车祸的沉重细节,只说自己有几份很重要的资料,想要暂时寄存在长辈那里,麻烦对方妥善保管,没有他的通知,不要交给任何人。
长辈听出他语气严肃,没有多追问缘由,一口应了下来,告诉他可以用快递寄过去,收件地址发给了他。
挂了电话,沈逾白稍稍松了一口气。这一份的去处定下来了。
还有一份。
他想了很久,想到了旧书店的老板。就是从前他和陆时衍常常一起待着看书的那家老店。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不爱打听别人私事,性子耿直,店里来往的人繁杂,反倒不容易被盯上。之前他收集部分线索的时候,也曾经在书店里查阅过旧报纸,老板从来不多问。
只是一想到那家书店,脑海里就不受控制地冒出陆时衍的身影。从前无数个周末,他们挤在书架缝隙之间,肩靠着肩,安安静静看书,偶尔偷偷碰一碰手指,就会心跳好久。那时候他们无忧无虑,眼里只有彼此,根本不知道命运早就埋下这样残酷的伏笔。
心口轻轻发闷,沈逾白晃了晃头,把纷乱的情绪压下去。私情要放在一边,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证据。
他抬手看了一眼时间,书店早就关门了,只能明天放学之后再过去。
做完这两步安排,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才算落下一点点,却远远谈不上安心。陆振明不会只盯着递交材料的渠道,接下来,对方说不定会把目光落到他本人身上。
他沿着马路慢慢往家走,刻意挑选明亮、有监控的大路,避开偏僻的小巷。一路上时不时下意识回头看一眼,警惕有没有人尾随。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周遭偶尔驶过的车辆,都能让他神经微微绷紧。
他知道自己现在敏感得有些过头,可他不敢放松。陆振明藏了这件事这么多年,足以证明对方的底线很低。
另一边,陆时衍在和沈逾白分开之后,并没有立刻回家。
他站在原地,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很久之后才挪动脚步,却朝着和家相反的方向走。晚风把他的刘海吹得凌乱,他一路低着头,脑子里反复回放刚刚路灯下的对峙,沈逾白平静却坚定的眼神,一遍遍撞在他心上。
他答应了沈逾白,会盯着陆振明的动静,及时传递消息。但他心里清楚,只靠零散的预警远远不够。他必须弄明白,父亲打算怎么处理那些交上去的材料,打算动用什么关系,下一步准备做什么。
等走到小区附近,他才放缓速度,调整好神色,尽量看上去和平时放学回家没有两样。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只留了一盏落地灯,陆振明坐在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烟,烟灰落在面前的茶几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
陆时衍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原本以为父亲这个时间还在书房,没想到竟然坐在客厅等他。
“去哪了?放学这么久才回来。”陆振明抬眼看向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可那双眼睛沉沉的,带着压迫感。
“在学校留下来写作业,耽搁了一会。”陆时衍垂着眼,避开对方的视线,弯腰换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班里几道难题,和同学讨论了一下。”
“哪个同学?”陆振明追问。
陆时衍指尖攥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个男生,你不认识。”
陆振明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像在审视,像是要穿透他所有伪装。陆时衍后背慢慢冒出一层薄汗,强撑着没有躲闪。过了片刻,陆振明才收回视线,捻灭了烟头。
“最近少跟外面乱七八糟的人来往。”他淡淡开口,“有些事情,不该碰的不要碰,免得惹祸上身。”
这句话像是意有所指。陆时衍心里一紧,知道父亲已经察觉到,有人在翻当年那件旧案,甚至隐约猜到,或许这个人就在自己身边。
“我知道了。”他低声应着,拿起书包打算回房间。
“站住。”陆振明叫住他。
陆时衍脚步顿住,僵硬地转过身。
“我跟你说个事,”陆振明靠在沙发背上,语气慢悠悠的,“前几天有人递上来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胡乱翻多年前的旧事故,想无事生非。我已经找人处理了,这种无凭无据的东西,掀不起风浪。你记住,别掺和进去,别被别人利用,到最后引火烧身。”
来了。
陆时衍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凉了半截。果然,那些原件,已经被陆振明拦下了。
他表面不动声色,只装作懵懂的样子:“什么东西啊,这么麻烦?”
“不关你的事,小孩子不用管。”陆振明摆了摆手,“专心读书,准备高考。别的事情有我。”
陆时衍没有再追问,点点头,快步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后背紧绷的力道才松下来,冷汗浸湿了里面的衣服。
他靠在门板上,急促地呼吸。原件没了。沈逾白辛辛苦苦送出去的证据,被拦下来了。
他第一反应就是拿出手机,想要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沈逾白。手指已经点开对话框,却又猛地停住。
不行。
陆振明心思多疑,说不定已经留意他的手机通讯。如果这条消息发出去,一旦被查到,不仅他会出事,还会直接把沈逾白暴露出来。
陆时衍捏着手机,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里焦急万分。沈逾白还不知道原件已经被拦下,还以为那条渠道还有希望。这个消息至关重要,必须传递过去,但是不能用手机,文字记录就是把柄。
他想了很久,想到了学校。明天在校内,找一个安全、不会被旁人听见的机会,亲口告诉沈逾白。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摊开练习册,可是视线落在题目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父亲刚刚的话,还有沈逾白执拗的样子。
父亲轻描淡写一句“已经处理好了”,轻飘飘就抹去了沈逾白那么久的努力。陆时衍心里又涩又愧。他是陆振明的儿子,这份血缘像一道枷锁套着他,他没办法直接站出来推翻一切,可他更不能眼睁睁看着真相被彻底掩埋。
他拉开书桌最里面的抽屉,从书本底下翻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之前他悄悄记下过几次陆振明打电话提到的人名、地点,都是和人脉、应酬相关的信息。他翻开新的一页,提笔,把今晚陆振明说的话一字一句简要记录下来。这些信息,或许以后都能帮上沈逾白。
笔尖落在纸上,他的动作很轻,时刻留意门外的动静,害怕有人突然推门进来。
与此同时,沈逾白已经回到家中。
家里安安静静。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把书包放在桌上。他拿出手机,想要查看之前递交材料那边有没有回复消息,对话框一片沉寂,没有任何通知。
他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和陆时衍的警告重合在一起。
沈逾白坐在椅子上,慢慢把几份备份重新清点一遍,确认文件袋都封好。原件被截留这件事,只是他的猜测,还没有实锤。但他不能等,不能抱着侥幸心理原地等待。
明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把一份证据送到旧书店寄存。然后等邻市长辈那边的收货消息。只要几份证据分散在不同地方,就算其中一份出事,剩下的还能继续递出去。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疲惫席卷上来。连日搜集线索、担惊受怕,还要在学校装作若无其事,长久的紧绷消耗着他的精力。可他不敢休息,这场拉锯战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阶段。
窗外夜色更深,城市的灯火一点点熄灭。两个少年,隔着一段距离,各自守着属于自己的秘密和煎熬。一个在暗处收集情报,冒着被父亲发现的风险;一个有条不紊布置后手,层层铺开保护证据的防线。
他们站在同一边,却又被沉重的过往隔开,连联系都要小心翼翼,处处提防。
风暴已经悄悄靠近。陆振明以为自己压下了材料,就可以把这件事彻底抹平。他不会想到,沈逾白早已经做好了后手,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停下脚步;他更加不会想到,自己的儿子,正在暗中,为对手递去一把又一把破开迷雾的钥匙。
沈逾白伏在桌前,拿出本子,写下下一步的计划,字迹工整稳定。不管前路多难,他都要等到真相大白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