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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筹码 周一清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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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的雨停了,空气里浸着潮湿的泥土味,云层压得很低,天光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洗不干净的灰。
沈逾白走进教学楼的时候,校服肩头还带着昨夜雨水留下的湿凉痕迹。他一夜没怎么合眼,闭眼就是那场车祸刺眼的远光灯,是母亲留在监控里最后单薄的身影,还有陆时衍在雨里发红的眼眶。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不管接下来会迎来什么。仇恨横在他们中间,他没有办法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可心底那点舍不得,像一根细针,时时刻刻轻轻扎着他。
早读课的读书声嗡嗡地填满教室,沈逾白翻开课本,视线落在字面上,一个字都读不进去。桌肚里的手机安安静静,他隐隐预感,不会太平。
预感来得很快。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班主任走到他桌边,神色有些复杂,低声叫他去办公室一趟,说有家长找他。
沈逾白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几乎立刻猜到是谁。
走廊上阳光微弱,他脚步很慢,一步一步往教师办公室走。办公室里只有陆振明一个人,班主任特意避开了,给他们留出单独说话的空间。
陆振明穿着一身深色西装,收拾得一丝不苟,看上去稳重体面,可那双眼睛里藏着沉压的算计。他面前放着一个牛皮信封,厚厚的一叠,推到办公桌靠近沈逾白的一侧。
“沈同学,坐。”陆振明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我今天过来,是想和你好好谈谈。”
沈逾白没有碰那把椅子,直直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上,指尖悄悄攥紧。“您想说什么。”
“当年的事,是我的错。”陆振明开口,语气带着刻意装出来的诚恳,“这么多年,我心里一直愧疚。我知道你和你家里过得不容易,这笔钱,算是我的补偿。足够支撑你读完高中、大学,往后的生活,也能轻松很多。”
沈逾白垂着眼,安静听他说完。窗外偶尔传来操场上学生打闹的笑声,隔着一堵墙,热闹和这里压抑的气氛割裂成两半。
“条件呢?”沈逾白抬眼,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退让。
陆振明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少年这么直接。他微微颔首:“很简单。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继续追查,不要把当年的事情散播出去。你和时衍……也不要再见面。”
这句话像一块冰,狠狠砸在沈逾白心上。
原来这就是他的打算。用钱把所有罪孽盖住,抹平痕迹,把他和陆时衍硬生生拆开。
“陆先生,”沈逾白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您觉得,我父母的命,可以用这一袋钱买下来吗?”
陆振明眉头微蹙,语气多了几分施压的意味:“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我理解。可你想清楚,真把这件事捅出去,最后没有赢家。陆家会垮,时衍马上就要升高三,他的档案、前途,全部都会受到牵连。你非要把他拖进这场灾难里?”
他很清楚该戳哪里。他知道沈逾白心里还有陆时衍,拿陆时衍的前途做筹码,是最管用的一招。
沈逾白的呼吸顿住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层。一旦证据上交,舆论炸开,陆时衍会背负肇事者儿子的标签,被所有人指指点点,高考、以后的路,都会蒙上一层洗不掉的污点。
可愧疚不能抵消罪责。
长久的沉默过后,沈逾白伸手,把那个牛皮信封原样推了回去,力道很稳。
“钱我不要。”他一字一句,清晰坚定,“做错事的人是你,该承担后果的也是你。不该由我收下这笔钱假装无事,更不该让陆时衍来替你的错误买单。”
陆振明脸上的体面终于裂开一丝缝隙,神色冷了下来:“你非要这样?你以为你有能力和我耗下去?”
“我只是想要一个公道。”沈逾白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闪躲,“公道不是您用钱就能买断的。”
谈话到这里,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余地。陆振明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缓缓收回手,把信封拿了回来,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警告。
“既然你不肯接受和解,那我们只能走着瞧。”
沈逾白没有回话,微微颔首,转身走出办公室。
关上办公室门的那一刻,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松了一点,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他回到教室,刚在座位上坐下,余光就瞥见了走廊尽头的陆时衍。
陆时衍应该是听说自己父亲来了学校,急匆匆赶过来的。他跑得有些急,额角带着薄汗,目光穿过来往的同学,牢牢锁在沈逾白身上。
两个人隔着一段不算远的距离对望。
陆时衍不知道办公室里面的对话,他只看见沈逾白苍白的脸色,看见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和疏离。他下意识想往这边走,脚步刚抬起来,沈逾白轻轻摇了摇头,转回头,看向桌面,不再看他。
那一个摇头,像一道无声的拒绝。
陆时衍停在原地,心口骤然一空。
他隐约猜到,他父亲一定说了很难听的话,做了逼迫沈逾白的事情。可他夹在中间,一边是生养自己的父亲,一边是拼尽全力去喜欢的人,他找不到一个两全的办法。
上课铃响了,走廊上的人纷纷回到教室。陆时衍站在原地,直到上课铃快要结束,才慢吞吞挪回自己的班级。
一整节课,他根本听不进老师讲的内容。脑子里反复回放方才沈逾白那个摇头的动作,还有昨天雨夜里面,沈逾白泛红的眼。
他知道他父亲的性格。陆振明一旦下定决心,不会轻易收手。今天拿钱私下协商被拒绝,后面,一定会想出别的办法阻拦。
沈逾白想要公道,他父亲要掩盖过往。矛盾已经摆到明面上,只会越来越激烈。
午休的时候,陆时衍避开所有人,独自走到教学楼后侧僻静的楼梯间。他拿出手机,犹豫很久,给沈逾白发了一条消息。
【我爸是不是去找你了?他有没有为难你?】
消息发出去,屏幕安静了很久,迟迟没有回复。
陆时衍盯着对话框,指尖反复摩挲着屏幕。他不知道沈逾白会怎么回,是冷淡的回避,还是干脆不搭理。
过了将近二十分钟,手机才轻轻震了一下。
只有简短一句话:【你劝不动他,我也不会放弃。陆时衍,我们现在,没有办法站在一起。】
陆时衍看着这行字,喉咙发紧,鼻尖发酸。
他何尝不知道。
爱意还在,可横在他们之间的,早已不是简单的吵架和误会。是一场多年前的车祸,是两条逝去的生命,是他父亲犯下的错。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凉意。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台阶上,手里还揣着之前没送出去的橘子硬糖,糖纸早就被揉得皱巴巴。
他不想和沈逾白对立,更不想眼睁睁看着沈逾白独自面对来自他父亲的压力。可他现在,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另一边,沈逾白放下手机,望向窗外层层叠叠的阴云。
他拒绝了陆振明的钱,就等于主动推开了这条看似安稳、实则自欺欺人的退路。接下来,陆振明的阻挠会接踵而至,他要面对的压力只会越来越大。
他不怕陆振明的威胁,只是心疼,这份沉重的恩怨,偏偏要绑着陆时衍一起承受。
喜欢是真的,伤痛也是真的。
前路迷雾重重,对立的局面已经拉开,谁都没办法轻易抽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