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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重逢 夜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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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风骤冷,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落起了雨。
细密的雨丝拍打在玻璃窗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陆时衍坐在卧室地板上,后背抵着门板,房间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过雨雾渗进来一点昏黄微光。
和父亲对峙完之后,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陆振明最后那句警告还盘旋在耳边——一旦旧事公之于众,陆家倾覆,他的前途也会尽数被毁。可只要一闭上眼睛,沈逾白苍白疲惫的脸就浮现在眼前。
这么多年,沈逾白没有闹,没有歇斯底里,只是一个人默默吞下家破人亡的伤痛。他什么都没有索要,仅仅只是推开了一份相爱。
这本该是陆振明要偿还的罪孽,却硬生生压在了两个少年人的感情之上。
陆时衍从校服口袋摸出那两颗橘子硬糖。糖纸早已皱得不成样子,边角磨得起毛。他指尖轻轻摩挲糖面,甜味被外壳隔绝,只剩下一片冰凉。
他不能责怪沈逾白的选择。换作是自己,也很难坦然和仇人的孩子相守。
可心底那份喜欢,又真实滚烫,怎么都割舍不下。
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雨没有停歇,转为绵绵冷雨,整座南城被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之中。地面到处是积水坑洼,上学路上,学生们撑着五颜六色的雨伞,踩过积水,溅起细碎水花。
沈逾白一整晚同样睡得极浅。
自从知道肇事人是陆时衍的父亲之后,他时时刻刻都在紧绷着神经。他不知道陆时衍会查到哪一步,不知道陆振明会不会动用手段来压制这件旧事。
他既不希望陆时衍被这件事狠狠伤害,又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放下父母的死亡。两种念头反复撕扯,日夜煎熬。
上课一整天,沈逾白都有些心神不宁。课堂上老师讲的内容,听进去的寥寥无几。余光偶尔会扫过陆时衍的座位,对方也总是神色沉沉,眼底的疲惫比往日更重。
班里不少同学都隐约察觉到,这两个曾经走得很近的人,如今隔着一层化不开的冰层。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雨势陡然变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狂风卷着雨水往走廊灌。很多没带伞的学生挤在教学楼大厅,三三两两打电话叫家长送伞。
沈逾白出门前匆忙塞了一把折叠伞,他不想久留,撑开伞便汇入雨幕。
伞面不大,凛冽的斜雨打湿了半边肩膀,校服布料很快浸得冰凉。他刻意挑选人少的回廊侧门离开,不想遇见陆时衍。
偏偏命运一再制造相逢。
刚走到教学楼侧面的连廊之下,一阵狂风猛地吹过来,沈逾白手中的伞骨直接被狂风掀翻。伞面反转过去,雨水毫无遮挡浇在他的头顶和后背。
他手忙脚乱想要收拢坏掉的雨伞,肩头一沉,一把黑色大伞遮在了他的头顶,隔绝了倾泻而下的冷雨。
熟悉的清浅皂角气味闯入鼻腔。
沈逾白身体瞬间僵住。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来人是谁。
雨水哗哗落在伞面上,发出嘈杂的声响,周遭没有其他学生,大部分人都已经离校,只剩下空旷潮湿的连廊。
陆时衍握着伞柄,半边肩膀露在伞外,肩头已经被雨水浸透,深色校服洇出一大片深色水迹。
“伞坏了。”陆时衍的声音被雨声衬得很低,带着一夜煎熬过后的沙哑。
沈逾白猛地往旁边挪一步,想要躲开这片伞的庇护,浑身紧绷,像是一只受了伤、时刻准备退却的兽。
“不用。”他垂着眼,发丝沾着冰冷的雨水,贴在额头,“你离我远一点。”
“我已经全部知道了。”
陆时衍没有再上前逼迫,只是稳稳举着伞,声音一字一顿,穿透哗哗的雨声,落进沈逾白耳朵里。
这句话落下,沈逾白浑身一颤。
他猛地抬眼看向陆时衍,瞳孔微微收缩。
雨还在疯狂往下落,天地间灰蒙蒙一片。
“我和我父亲谈过。”陆时衍的眼底布满红血丝,一夜的挣扎全部写在脸上,“多年前雨夜逃逸的人,是陆振明。”
真相被直白说出口,那层薄薄的伪装彻底撕碎。
这么久以来沈逾白拼命压抑的情绪,在此刻几乎要决堤。胸口剧烈起伏,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分不清到底是雨水还是快要溢出的眼泪。
“你现在知道了,那又能怎么样。”沈逾白的声音带着颤音,带着长久积压下来的悲凉,“他是你的父亲。血缘断不开。”
“我没有办法选择我的出身。”陆时衍喉结滚动,心口像被利刃反复割碾,“这件错不是我犯下的,可我明白,这份伤痛实实在在压在你身上。我不奢求你立刻原谅,我不会替我父亲辩解半分。”
“可我们已经不可能了。”沈逾白别过脸,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陆时衍,每当我看见你,我就会想起那场雨夜车祸,想起再也回不来的家。你要我怎么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和你谈恋爱?”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轻一分。
那些天台黄昏的告白,书店的闲逛,橘子糖的甜,校运会的呐喊,所有美好的回忆,全部蒙上一层血色阴影。
“我没有逼你原谅,也没有逼你回到从前。”陆时衍握着伞柄的指节泛白,雨水顺着伞沿不断滴落,“只是我不想我们以这样狼狈不堪的方式彻底结束。我知道你恨陆家,但是……沈逾白,我对你的喜欢从来没有掺假。”
“喜欢又有什么用。”沈逾白终于压不住,声音微微哽咽,“这份喜欢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巨大的悲剧之上。”
狂风裹挟冷雨呼啸而过,连廊外树木枝条疯狂摇晃。
陆时衍半边身子完全淋在雨里,冰冷的雨水浸透衣服,寒意钻到骨头里,可远不及心底的刺骨。
“我父亲犯下的错,理应承担后果。”陆时衍目光无比认真,“我会去推动这件事,该偿还的,总要偿还。只是我不知道,做完这一切之后,我们还能不能有一点点余地。”
沈逾白怔怔看着他。
他从没有想过,陆时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一边是亲生父亲的前途与家庭,一边是他这个受害者。做出这个选择,陆时衍同样要承受巨大的代价。
“你想清楚。”沈逾白的声音很轻,“一旦旧事重新翻出来,你的家庭、你的名声,你的学业,全部都会受到重创。你要付出的代价,是你十几年的人生。”
“我想清楚了。”陆时衍语气坚定,“错的人不该逍遥度日,不能让你来独自承受所有苦难。”
雨依旧滂沱。
坏掉的雨伞瘫软在沈逾白脚边,积水漫过鞋底,冰冷刺骨。两个少年站在一方小小的黑伞之下,中间却隔着一道跨越生死的鸿沟。
爱意真切,伤痕也真切。前路一片迷雾,谁也看不清未来究竟会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