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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旧案 暮色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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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落,夜幕把整栋住宅裹进安静之中。
客厅的吊灯散出暖黄柔和的光,落地窗外,远处城市楼宇灯火星星点点。陆振明靠在沙发上翻阅晚报,玻璃杯里泡着热茶,氤氲出淡淡的白雾,家庭的氛围看上去平和又安稳。
这是陆时衍从小到大再熟悉不过的场景。
从前他只觉得这里是安稳的港湾,可今天,每一寸暖意都像一层薄薄的假象。
书包被他随手放在玄关,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回房间写作业,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沉沉落在自己父亲身上。
陆振明翻过一页报纸,抬眼瞥过来,察觉到儿子神情不对。
“怎么站在那儿不去复习?下周就要月考。”他语气平淡,带着长辈惯有的叮嘱。
陆时衍的指尖微微攥紧,校服袖口褶皱被捏出来,胸腔里翻涌着无数纷乱的情绪。猜测、抗拒、不敢置信,还有对沈逾白满心的疼惜,全部搅在一起。
他很希望自己的猜想是错的。
希望那些少年时期模糊听见的争吵,只是一场误会,希望苏念口中那场夺走沈逾白父母的意外,和陆家没有半点关系。
可档案室里那栏被涂黑的备注,沈逾白绝望的眼神,那句沉重的“你扛不起”,一遍遍在脑海回放。
“爸。”陆时衍开口,声音略带干涩,“很多年前,一个下大雨的晚上,你是不是出过一场交通事故。”
话音落下的瞬间,客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陆振明捏着报纸的手指猛地一僵,报纸边角被用力捏出褶皱。他缓缓放下手里的刊物,脸上那副从容温和的神态一点点褪去,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警惕。
少年的问话直戳埋藏多年的隐秘,打了他一个猝不及防。
“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事?”陆振明的声音压低,不复方才的随意。
仅仅是这一个反应,已经给了陆时衍一半答案。
心脏重重往下坠,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是不是真的。”陆时衍不肯回避,往前踏出一步,目光死死盯住对方,“那天雨夜,你开车,发生车祸,撞了一对夫妻,之后你选择逃逸,对不对。”
“放肆。”陆振明厉声呵斥,眉头紧紧拧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传闻,是谁教给你的?”
“不是传闻。”陆时衍嗓音微微发颤,却没有退缩,“我认识一个人,他的父母,就在那场雨夜车祸里离世。这么多年,他一直活在那场事故留下的伤痛里。”
陆振明沉默下来,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夜色浓稠,树影在玻璃上晃出斑驳的影子。客厅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走动的声响,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上疲惫,也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麻木。
“是,那件事是真的。”
简简单单五个字,像一块巨石轰然砸落。
陆时衍浑身一震,呼吸几乎停滞。
猜想终于被证实,残酷的现实赤裸裸摊开在自己面前。
“那年雨下得特别大,视线很差。晚上赶路,刹车来不及。”陆振明的声音隔着夜色传来,语气听不出多少忏悔,更多的是这么多年压在心底的惶惑,“撞上去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懵了。我害怕,我那时候事业刚起步,一旦出事,前途、家庭全部都会毁掉。鬼使神差,我踩下油门,离开了现场。”
“两条人命。”陆时衍的声音微微发抖,胸腔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与窒息,“就因为害怕毁掉你的前途,你丢下受伤的人,直接逃走?”
“事后我也后悔过。”陆振明猛地转过身,眉眼之间流露出自责,可这份后悔显得如此苍白,“我后来匿名赔了一大笔补偿金,我以为这件事可以就此翻篇。这么多年,我尽量行善,试图弥补当年犯下的错。”
“钱换不回两条生命。”陆时衍的喉咙发紧,脑海浮现出沈逾白苍白憔悴的脸,想起他这么多年独自背负的创伤,“那个男孩,他失去了爸爸妈妈。漫长的岁月里,他一个人啃噬这份痛苦,他连完整的家都没有了。而犯下过错的人,安稳度日,家庭圆满。”
陆振明脸色冷了下来:“这件事已经过去很多年,当年的案子证据不足,早就尘埃落定。时衍,你不要被外人的说法蛊惑。”
“外人?”陆时衍眼底泛起红意,心口疼得厉害,“他不是什么外人。他是我喜欢的人。”
这句话说出口,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陆振明瞳孔骤然收缩,完全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层关系。
“你说什么?”
“沈逾白。”陆时衍一字一顿报出那个名字,“就是那场车祸遗留下的孩子。他查到了旧事,知道肇事逃逸者是你的时候,我们之间就全部碎掉了。”
陆振明踉跄半步,脸上血色褪去。他万万没有想到,时隔多年,当年的受害者家属,会以这样的方式闯入自己儿子的人生。
“所以,这就是他疏远你的原因。”陆振明低声喃喃。
“换做是我,我也没有办法继续。”陆时衍鼻尖发酸,“我喜欢他,可我身上流着你的血。只要看见我,他就会看见毁掉自己家庭的元凶。”
父子之间的气氛紧绷到极点。
“那你打算怎么做。”陆振明盯着自己的儿子,语气沉重,“去告发你的父亲?还是继续和他纠缠?时衍,你要想清楚,这件事一旦掀开,整个陆家都会彻底垮掉。你的学业、你的未来,全部会受牵连。”
陆时衍闭了闭眼。
一边是生养自己的父亲,血浓于水的亲情;一边是满心眷恋的少年,背负血海深仇的受害者。
无论选择偏向哪一方,都注定要承受撕裂般的痛苦。
“我不会拿大义逼迫你,也不会盲目偏袒沈逾白。”陆时衍睁开眼,眼神冷静却满是疲惫,“当年你犯下的错,不该由我,更不该由沈逾白来承担。真相已经被挖出来,不该再继续掩埋。至于后续该走向何方,我需要时间想一想。”
“你别冲动。”陆振明的声音带上警告。
“冲动的是多年前雨夜开车逃逸的你。”
陆时衍不想再继续这场令人窒息的谈话,他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卧室,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将客厅那一派虚假的温暖隔绝在外。
背靠冰冷门板,少年缓缓滑坐到地面。窗外夜色沉沉,城市偶尔传来远处车辆驶过的轰鸣。
口袋里,那两颗被揉烂的橘子硬糖还安安静静躺着。
他终于彻底懂了沈逾白所有的挣扎与绝望。
相爱本身没有错,可命运开了最残忍的玩笑。他们炙热干净的少年爱恋,从根源之上,就埋葬着一桩旧的人命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