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赴潮》枭雾

14、旧痕 预备铃

　　预备铃的余响消散在校园的树丛间。

　　陆时衍还站在香樟树下，满地碎黄的落叶被风卷得来回打转。掌心里那两颗橘子硬糖，糖纸已经被揉搓得面目全非，棱角硌着掌心，生出来一阵阵钝痛。

　　沈逾白那句“你扛不起”，反反复复在他脑海里盘旋。

　　到底是什么，是他扛不起的。

　　他回想从相识到现在的全部细节，试图从中揪出一点蛛丝马迹。最开始沈逾白总是带着一层疏离，慢慢才卸下防备，愿意和他靠近，会收下橘子糖，会在天台的黄昏里望着他笑。一切都顺理成章，没有争吵，没有猜忌，可偏偏一夜之间，就全部崩塌。

　　不是吵架闹别扭。不是一时赌气。

　　沈逾白是真的想要彻底切断和他所有牵连。

　　上课铃声尖锐响起，打断纷乱的思绪。陆时衍缓缓收回目光，把那两颗已经变形的糖果塞进校服口袋，弯腰捡起地上一片卷曲的香樟枯叶，指尖用力，叶片直接被捏得碎裂。

　　他转身往教学楼走，脚步沉重。

　　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读已经开始。琅琅读书声灌满整间屋子，周围同学埋着头诵读课文，只有陆时衍坐回座位之后，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斜前方瞟。

　　隔着几排课桌，他能看见沈逾白的背影。

　　少年脊背挺得笔直，低头看着课本，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两样。可陆时衍看得出来，他肩膀绷得很紧，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望过来一眼。

　　整整一节早读课，陆时衍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临床医学方向的理科生，习惯遇事寻找根源，他不肯接受一句轻飘飘的到此为止。沈逾白不会无缘无故变成这样，一定发生了某件他完全不知情的事。

　　课间喧闹起来，教室里人声嘈杂。

　　陆时衍没有立刻上前，他清楚，现在再去追问，只会逼得沈逾白更加封闭自己。他坐在位置上，安静回想，过往那些被他忽略掉的细节，此刻一点点冒出来。

　　他记得有一回晚自习放学，下起大雨，两个人共撑一把伞，聊起家庭，沈逾白闭口不提自己的父母，只是淡淡说家里只剩长辈。当时他只当是对方性格内向，不愿谈及家事，便没有多追问。

　　还有很多个瞬间，沈逾白偶尔会失神，眼底掠过一层化不开的阴郁，转瞬即逝，从前陆时衍只以为是少年多愁善感。

　　还有假期之前，沈逾白去过学校档案室。

　　这个念头猛地撞进陆时衍脑海。

　　档案室。

　　他当时远远瞥见，只当是沈逾白去查学习相关资料，现在想来，那正是一切开始改变的节点。

　　是不是在档案室，沈逾白看见了什么东西。

　　午休，大部分同学跑去食堂吃饭，教室里稀稀拉拉没剩几个人。沈逾白收拾好书本，独自离开教室，避开人群，没有和任何人结伴。陆时衍没有跟上去，他知道死死追着只会造成压迫。

　　他找到和沈逾白关系尚可的同班女生苏念，就是之前配角设定里性格温和细心的女孩子。

　　走廊窗边，午后阳光斜斜落下来。

　　苏念看见陆时衍，眼神里带着几分迟疑，这段时间班里隐约也察觉到，原本走得很近的两个人，骤然形同陌路。

　　“你想问逾白的事？”苏念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陆时衍点头，眼底满是疲惫：“我想知道，他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我不想窥探隐私，只是……我不想糊里糊涂结束。”

　　苏念望着楼下的香樟树，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的也不算多。”她斟酌着措辞，“沈逾白很少讲自己的过去，高一刚入学的时候，偶然听班主任提过一句，他的父母很早就不在了，是意外。具体是什么意外，他从来不和任何人说，我们也不敢主动揭他伤疤。”

　　意外。

　　这两个字像一块小石头，重重砸在陆时衍心上。

　　他只知道沈逾白双亲不在，却从来没有细究过意外的详情。

　　“是车祸吗？”陆时衍的声音微微发紧。

　　苏念愣了一下，摇摇头：“这个我不清楚，老师没有细说。逾白防备心很重，那件事是他心里的一道旧伤疤，轻易碰不得。”

　　说完，苏念又提醒他：“陆时衍，我看得出来逾白很痛苦。如果你真的在意他，不要逼他。有些伤口，旁人是没有办法替他抚平的。”

　　陆时衍沉默。

　　他道谢之后，独自走到走廊栏杆边。正午的阳光晒在身上，却驱散不了心底的寒意。

　　父母死于一场意外，时间点，刚好是许多年前的一个雨夜。

　　一些细碎的家庭记忆碎片，突兀地浮上心头。他年少的时候，偶然听见父亲陆振明和家里人争吵，语气烦躁不安，提到过雨夜，交通事故，封口，不要再提起。那时候他年纪太小，听不懂成年人话语背后的重量，被父亲几句话搪塞过去，渐渐就遗忘。

　　此刻被重新唤醒，那些模糊的片段，和沈逾白的遭遇一点点重合。

　　一股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不敢往下深想，可理智在不停提醒他，这或许就是全部问题的答案。

　　下午有一节自习课，老师不在教室。

　　陆时衍借着要查阅旧档案做研究性学习报告的名义，向管理员申请进入学校档案室。档案室光线偏暗，一排排铁皮档案柜立在房间四周，空气中弥漫旧纸张的味道。

　　管理员给了他有限的查阅权限，校内学生档案可以翻看，陈年校外事故卷宗，并不对外开放。

　　他在一堆纸质材料里翻找，能看见沈逾白的学生登记表，亲属那一栏，父母姓名后面，只有冰冷的死亡备注，事故原因一栏被涂黑遮掩，学校出于保护学生隐私，没有留存详细案情。

　　在这里，找不到真相。

　　走出档案室，外面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如果真的是他家里面出的问题，如果他的父亲，就是造成沈逾白家破人亡的元凶。

　　那所有一切就全部说得通。

　　为什么沈逾白得知之后，瞬间把他推远。为什么会说出那句你扛不起。

　　爱上仇人的儿子。这份感情从根上，就沾满了旧的伤痕。

　　陆时衍靠在墙壁上，闭了闭眼，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一边是自己倾心喜欢、拼尽全力想去守护的少年，一边是生养自己的父亲。

　　无论哪一边，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放学铃声响起，人流涌出教学楼。

　　远远的，他看见沈逾白背着书包，独自一人走出校门，背影单薄孤寂。

　　陆时衍没有追上去。

　　他需要证据，需要真相，不能仅凭自己的猜测就贸然对峙。若是猜测属实，那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就不再只是少年情爱里的矛盾，而是一桩埋藏多年的人命纠葛。

　　晚风慢慢吹起，暮色缓缓笼罩住整座校园。

　　回到家，客厅安安静静。父亲陆振明坐在沙发看报纸，看见他回来，随口招呼一声，语气一如往常温和。

　　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孔，陆时衍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那些尘封多年的旧事，马上就要被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