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赴潮》枭雾

13、对峙 细碎的

　　细碎的香樟叶被秋风卷着，簌簌落在柏油地面，几片擦过沈逾白的肩头，轻飘飘坠落在脚边。

　　整条侧路安安静静，远离主教学楼的喧闹，上课铃还没有响起，远处操场传来隐约的喧哗，隔着层层树影，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沈逾白的脚步硬生生顿住。

　　抬眼就撞进陆时衍的视线里。

　　少年站在香樟浓密的树荫之下，身上还穿着学校统一的蓝白校服，领口没有系得很规整，微敞着。往日总是温和明亮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沉沉的疲惫，眼底同样布着淡淡的青黑，看得出来，这两天他也没有好好休息。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快步上前，也没有伸手想去触碰沈逾白，只是稳稳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克制住全部的冲动。

　　沈逾白的心脏狠狠往下沉，血液仿佛一瞬间冻结。

　　他预想过无数次这样的碰面，在脑海演练过冷漠的、疏离的、假装陌生人的模样。可当真的直面陆时衍，那些反复构筑起来的心防，还是晃了一晃。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下颌绷得死紧，薄唇抿成一道没有弧度的直线，声音是刻意压出来的冷淡：“没什么好谈的。”

　　说完，他偏过头，想要绕开对方，从侧边的空隙走过去。

　　才刚挪动半步，陆时衍轻轻拦在了他的前路，没有伸手抓他，只是挡住了前行的方向。

　　“就十分钟。”陆时衍的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这几天积压的惶惑全部藏在字句里，“就十分钟，说完，如果你还是不想见我，我以后不会再来堵你，不会打扰你的生活。”

　　风穿过香樟树冠，发出沙沙的响。

　　沈逾白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喜悦、心动、依赖，还有随之而来刺骨的恨意与痛苦，无数情绪拧成一团，死死绞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多希望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希望那个雨夜档案室查到的车祸记录是伪造的，希望陆时衍的父亲，不是毁掉自己家的罪魁祸首。

　　如果可以，他宁愿永远都不要知道真相。

　　可白纸黑字的记录，死去父母的面容，那些埋在心底多年的伤痛，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现实。

　　沈逾白缓缓抬起眼，目光直直落在陆时衍脸上。往日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一片冰凉的漠然。

　　“谈什么。”他一字一顿，语气很轻，却带着锋利的棱角，“谈我们在天台告白，谈书店一起挑书，谈校运会你替我加油呐喊？”

　　每提起一件过往美好的小事，陆时衍的脸色便黯淡一分。

　　“那些都是真的。”陆时衍低声说，“我对你，从来没有过半分假意。逾白，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突然就彻底推开我。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你可以告诉我，我可以改。”

　　“不是你的错。”沈逾白打断他，喉头滚动了一下，苦涩堵在喉咙，“错的不是你。”

　　恰恰是这一句，才最残忍。

　　不是陆时衍这个人欺骗他，伤害他。伤害他全家的，是陆时衍血脉相连的至亲。这份罪孽横亘在两个人中间，无论陆时衍多好，多真诚，都没有办法抹去。

　　陆时衍眉头紧锁，满心的茫然不解：“既然不是我的错，那为什么要变成现在这样？前几天我们还好好的。”

　　沈逾白望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他无数次挣扎，要不要把真相全盘托出。

　　告诉眼前喜欢的少年，你的父亲，多年前一场雨夜肇事逃逸，夺走了我的爸爸妈妈。

　　一旦这句话说出口，两个人之间仅存的体面，就会彻底粉碎。

　　可继续瞒着，他又要怎么若无其事继续和陆时衍相爱？每一次相拥，每一次心动，脑海里都会浮现父母离世的惨剧，这份感情，每一秒都在折磨他自己。

　　香樟落叶不断飘落，落在两人校服肩头。

　　沈逾白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秋风，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他避开正面回答，声音微微发颤，“陆时衍，我们到此为止吧。不要再来找我，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

　　“到此为止？”陆时衍的声调微微抬高，压抑的慌乱终于泄露出来，“凭什么？我们付出的那些感情，全部都可以一笔勾销吗？沈逾白，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他向前走近一步，两人之间距离拉近。少年眼底翻涌着委屈、痛苦，还有不肯接受现实的执拗。

　　“我什么都不知道，莫名其妙就被你全盘否定。你至少给我一个真正的理由，不要只用一句到此为止打发我。”

　　沈逾白偏过头，不敢再看他那双盛满难过的眼睛。

　　他怕自己会心软。

　　一旦心软，就是对逝去父母的背叛。

　　“理由我不想说。”沈逾白的声音几乎有些发飘，“总之，分开。以后各走各的路。”

　　“不行。”陆时衍不肯退让，“我不要糊里糊涂结束。如果你心里有疙瘩，我们一起解决。不管是什么难题，我都可以陪你扛。”

　　陪他扛。

　　简简单单四个字，狠狠戳在沈逾白心上。

　　怎么扛。

　　要陆时衍去对抗自己的亲生父亲吗。

　　沈逾白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残存的温情彻底熄灭。

　　“你扛不起。”

　　这句话落下，空气骤然陷入死寂。

　　秋风卷着满地枯黄的香樟叶，在两人脚边盘旋打转。远处预备铃叮铃铃响起来，距离上课只剩寥寥几分钟。

　　沈逾白绕开呆立在原地的陆时衍，不再停留，迈开脚步，沿着小路，一步步朝教学楼走去。

　　这一次，陆时衍没有再上前阻拦。

　　他站在香樟树下，望着那个逐渐远去的单薄背影，胸腔闷得发疼。那句“你扛不起”反复在脑海回荡，沉甸甸压在心上。

　　他看着沈逾白的身影转过拐角，彻底消失在树木之后。

　　手里不知何时，又摸出了两颗橘子硬糖，还是从前沈逾白爱吃的口味。糖纸被指尖揉得满是褶皱。

　　甜味的糖果，此刻握在手心，只剩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