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赴潮》枭雾

18、立场 周三下

　　周三下午的班会刚结束，沈逾白被教导主任叫到了德育处。
　　办公室里没有激烈的质问，只有一种沉闷、温和的施压。主任翻着桌上的学生档案，抬眼看向他，语气听上去是关心，分量却不轻。

　　“最近有人反映，你校外接触社会人员，还在私下翻查多年前的交通事故卷宗。”主任顿了顿，指尖轻轻敲着纸面，“马上高三，正是关键时候，学校不希望你把精力耗费在陈年旧事上，影响备考。有困难可以和学校说，不要走偏路子。”

　　沈逾白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
　　他清楚这话是谁递过来的。陆振明不再直接拿着钱来谈判，换了一种更体面的方式，借学校的名义提醒他——继续追查，就会贴上“心思不稳、影响升学”的标签。

　　“我明白您的意思。”沈逾白声音平稳，没有激动，“我没有做违规的事，只是想要属于我家人的一个结果，不会耽误课业。”

　　主任看着他固执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多说，只叮嘱他慎重，就让他离开了。

　　走出德育处，走廊的阳光斜斜切过来，落在地砖上，明暗分割。沈逾白靠在墙边歇了片刻，胸腔里沉甸甸的。他早料到对方不会善罢甘休，只是这种迂回的施压，比直白的威胁更让人无力。

　　他没看见，拐角立柱的后面，陆时衍刚刚听完了大半段对话。

　　陆时衍本来是来找主任上交社团材料，无意间听见里面的谈话，浑身血液一点点冷下去。
　　他比谁都清楚，这是父亲的手笔。陆振明见金钱和解行不通，便换了渠道，从沈逾白最在意的升学前途入手，一点点收紧束缚。

　　之前他一直困在两难里：一边是养育自己的父亲，一边是放在心上的少年。他害怕撕破亲情，也害怕伤害沈逾白，只能站在原地，看着矛盾不断发酵。
　　可这一刻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不必为父亲犯下的过错买单。亲情不等于无条件包庇罪责。

　　放学回家，陆时衍推开家门的时候，陆振明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看文件，神色从容，仿佛白天在学校发生的一切都理所当然。

　　“爸，你今天去找学校领导了。”陆时衍没有换鞋，站在玄关，开门见山。

　　陆振明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他：“是。我只是提醒他，不要拿自己的未来赌一场没有意义的追究。”

　　“有没有意义，不该由你来判定。”陆时衍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很稳，没有歇斯底里，“当年的车祸，是你的责任。沈逾白只是想要一个公道，他没有做错任何事。”

　　陆振明放下手里的文件夹，眉头沉了下来：“时衍，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件事捅出去，我们家会是什么下场？你的前途，一样会受牵连。”

　　“如果这份前途，要靠掩盖别人的死亡才能保住，那我不想要。”陆时衍的视线直直迎上去，“我不会帮你隐瞒，也不会站在沈逾白的对立面。但是我也不会看着这个家彻底崩塌。我希望你主动去承担该承担的责任。”

　　这是陆时衍第一次，清晰地划出自己的立场。
　　他不是要背叛陆家，而是拒绝和罪恶同谋。

　　陆振明脸色彻底冷了：“你为了一个外人，和我对着干？”
　　“他不是外人。”陆时衍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就算抛开我们之间的感情，对错也分得清楚。爸，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越阻拦，最后只会越难收场。”

　　父子之间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陆振明盯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很久，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他。往日里温顺听话的少年，骨子里藏着这样不肯弯折的执拗。

　　“看来，是我把你教得太天真了。”陆振明最终低声说了一句，起身回了书房，重重关上房门，切断了对话。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陆时衍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里，后背绷得发紧。和父亲摊牌，没有想象里对峙的激烈，却耗尽了他所有力气。他知道这番话之后，他和父亲之间，已经有了一道很难抹平的裂痕。

　　他拿出手机，犹豫很久，没有发冗长的消息，只给沈逾白发了一句：
　　【我和我爸谈过了。我不会帮他拦你。】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陆时衍攥着手机，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沈逾白会怎么回应。他们之间横亘着死亡与伤痛，一句“不阻拦”，远远不足以抹平所有隔阂，他也不敢奢求沈逾白立刻放下戒备，重新靠近他。

　　另一边，沈逾白刚刚回到出租屋，看见这条消息的时候，指尖顿在屏幕上。
　　他预想过无数种局面：陆时衍顺从父亲、帮着劝他放弃、或者继续沉默旁观。唯独没有想到，陆时衍会主动站出来，和他自己的父亲对立。

　　心里翻涌的情绪很复杂，有震动，却依旧不敢放松。
　　立场分开是一回事，过往的伤害是另一回事。鸿沟不会因为这一句话就消失。

　　良久，沈逾白敲下回复：
　　【谢谢你。但这件事，终究还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陆时衍看见这句话，轻轻闭了闭眼。
　　他懂沈逾白的顾虑。换作是他，他也很难轻易信任。
　　可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茫然站在夹缝里、什么都做不了的人。

　　夜色慢慢漫上来，笼罩整座南城。
　　两条原本紧紧缠在一起的少年的路，被旧事劈开，如今正以一种艰难、缓慢的方式，重新寻找交汇的可能。仇恨没有消散，但里面多出来了一点别的东西——是陆时衍主动递过来的，属于他自己的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