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洲》花期玫瑰

9、最后的十七岁

　　春天，我在伦敦念A-Level的收尾阶段，本来那阵子不用回国。我飞回来是替我父亲过一份国内的合同，前后待不到两周。

　　那消息是从我妈那边飘出来的。

　　那天晚饭桌上，我妈提了句“许家那丫头好像也在考虑出国的事”。那筷子在我手里停了半秒，人没抬头，把那口饭咽了下去。

　　“哪家学校。”

　　“还没定呢，她爸提了一嘴。”

　　我嗯了一声，人往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脸上没动。
　　那顿饭我吃得比平时慢，吃到一半，人往洗手间那侧走了一趟，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站了半分钟。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里，手机握着，人翻到那个存了半年的对话框。
　　那对话框平时是空的，就那两条“红包”的消息压在最底下。

　　我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那晚我打字打了大概二十分钟，最后发过去的是：

　　“听说你在考虑出国。要是想了解的话可以问我。”

　　发完我把手机搁到床头柜上，人躺下，两眼看着天花板。

　　她那边过了大概半个钟头回了：“是有这个想法，还不一定。”

　　“有想法就先看看学校。那边我熟一点，你需要哪方面的我都可以讲。”

　　“好。”

　　就这个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过的全是伦敦那边的画面——那几条街，那栋宿舍楼，那间我常坐的咖啡馆，还有一间学校门口那家卖三明治的铺子。
　　我把这些画面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放，把她搁进去，搁到那几条街上，搁到那家咖啡馆里，搁到我那间宿舍楼底下那个路口。
　　那种假想出来的画面，我做了好几个钟头。

　　第二天下午，我跟齐度特他们打完球，人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本来该往家那边开。我把车往反方向拐了。

　　她上的那所高中在东边那条街上。

　　我没进去，就在校门口那条路的对面那侧找了个停车位，人坐在车里。

　　那天下午三点多，学校放了。
　　学生一拨一拨从那扇门里出来。我在车里坐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最后没看见她。
　　学校门口那阵子人多，她那头放学的时间可能跟我那点错开了，也可能那天她课表不一样。我没等到。

　　我把车开走了，路上绕了一圈才回的家。

　　那趟没见着她。
　　回到伦敦以后，那件事我放在心里放了几个月，没再提。那年秋天她告诉我，她决定留国内念大学，不出国了。

　　我念的是三年制，加上预科，前后得待满五年。

　　那年春天刚过，我坐在宿舍那张书桌前，拿笔在便签纸上算了算——离回国接手集团的事，还有四年。

　　这四年里每年最多能回去两三次，每次待不到两周。不过我实在想回去的话，也不是不行，就是有点赶，和十七岁时那样赶。
　　我把这几个数字在纸上圈了圈，人往后靠到椅背上，看了很久。

　　那年夏天的伦敦闷，雨下得不勤，但一整天里总有那么几次阴。那阵子我有个习惯，睡前翻一遍她的微博，再翻一遍她朋友们的。

　　她自己发得不勤，一个月三四条。

　　她朋友的账号勤些，尤其那个叫赵晴晴的，几乎每一两周都更新。
　　她发的是学校门口的奶茶、图书馆桌上一本摊开的书、演唱会散场后的路灯。
　　偶尔一条，是她们几个一起拍的合影。
　　合影里她总在中间那侧，人不是笑得最大那个，但看着舒服。她那一年比十六岁那年又长开了些，头发垂下来，落在肩侧那截。

　　有一回赵晴晴发了一条动态，配了九张图——那天她们去郊外露营，照片里有帐篷、有烤串、有晚上围着篝火拍的背影。
　　最后一张是她们几个坐在篝火旁边，她人侧着头在笑。
　　我把那张图存下来，压到手机里那个加密相册最底下。压完了人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看了很久。

　　那一年我算过一笔账。她发过的所有动态里，我能存下来的不超过十张。
　　十张照片里，她侧着脸占了大半。
　　那十张我翻过很多次，后来熟悉到每一张里她头发落在哪侧、哪只手里端的是水还是咖啡，我都记得。

　　那一年我过得慢。
　　那四年在我眼里长得很。
　　她那边日子一天一天往前过，我这边也是。
　　可那四年在她那边是一天天往前走，在我这边是一天天往回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