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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十七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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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夏天闷得没边,我宿舍那扇窗开一整天,进来的都是热风。
那阵子我有个习惯,睡前翻一遍她的微博。
她账号发得不勤,一个月也就三四条,不是行里的活动,就是跟朋友出去拍的几张。
我都存着。那本相册里后来那些侧脸照,大多是从这儿来的。
七月中旬某天晚上,她发了新的一条,九张图。
第一条是机场,第二条是飞机舷窗外的云,往后几张都是海——蓝得发白的那种海,水上屋的木栈桥,晚上餐桌上的花,最后一图是她跟几个朋友坐在露台上,她人侧着头,下巴搁在手臂上,看镜头外那侧。
图下的定位写着马尔代夫。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分钟。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订了第二天下午飞马累的机票。
理由我给自己找了两条——暑假该休整,马尔代夫离得近顺路看看。两条理由都没用上。
我从伦敦飞了十个多钟头,中途在多哈转了一次机。
落地是当地时间第二天中午。
那片海比照片里还要亮,机场外头热气扑面。我让人订了她那片水上屋附近的一家度假酒店,隔着一段栈桥。
那天下午我没去找她。
我人坐在自己那栋水上屋的露台上,看那片海看到傍晚。她那边跟我这边隔着两百多米的水面,木栈桥连着,人来人往。傍晚的时候我看见她那边的露台亮了灯。
第二天上午,我在那家度假酒店的主餐厅那侧碰到她。
她跟几个朋友一块儿,人穿着件浅蓝色的吊带裙,头发扎起来,正在那侧选餐台前头。我从另一侧端着早餐走过去。
“许禾洲。”
她抬头看见我,那一瞬间人是真的愣住。旁边几个朋友也看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她把手里那杯果汁搁回餐台上。
“暑假,过来待几天。”
“这么巧。”
“嗯,巧。”
她朋友那边有人笑了下,她没接,人重新端起那杯果汁:“我先过去坐。”
那顿早餐她坐自己那桌,我坐隔壁一桌,隔着一个空位。她吃完了跟朋友出海去了,我人坐在餐厅那侧,端着杯凉了的咖啡看那片海。
傍晚,我沿着那片木栈桥往岛东头走。
海面上太阳快落到水线上,一片红。礁石那侧坐着一个人,人穿着白天那件浅蓝色裙子,抱膝,脸朝着海那边。我在栈桥口站了两秒,人走过去。
“你朋友呢。”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人没动,往礁石那侧让了让:“他们在吃饭,我出来透透气。”
我在她旁边那块礁石上坐下,离她大概一臂的距离。海风把那点热气吹散了,水面上一层一层地涌。
她抱着膝那侧,头发被风吹起来一截,她没拢。
“这边的海比北京那边强多了。”我开口。
“北京没海。”
“我是说北戴河。”
“北戴河是河。”她回了一句,人往海那边看。
“那算我没说。”
她没笑,但也没别开脸。那天傍晚那半个钟头就是从这儿开始的。
我先问的她家里的事:“你爸那边最近怎么样。”
“挺好,他上个月去了一趟云南。”
“云南哪儿。”
“腾冲,看玉。”
“许伯父这行做久了,玉都能看出东西来。”
“嗯,他喜欢。”
她话不多,但我问一句,她答一句,答得比她平时那句“还行”多。我接着说:“你们高中那边现在课紧不紧。”
“还行,暑假回来课就松了。”
“什么课最烦。”
“数学。”
“数学我也烦,我那时候在伦敦,有一门统计,老师口音特别重,我学了一个学期才知道他在讲什么。”
她人偏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上动了动,是那种差点笑出来又忍住的弧度。
那一下我心里那半边海都停了一秒。
“你在伦敦上学好玩吗。”她问。
“有几件好玩的事。”我说了几件——有一次宿舍楼半夜火警,一帮人披着浴巾在楼下站了半个钟头,结果是个英国男生在屋里烤吐司;
还有一次骑车去上课,在路口跟一个邮差撞上,两辆车都倒了,他先扶我,我扶他的车。
她听着,人往膝上那侧靠了靠,中间笑了一次,笑得很轻。
“你冬天去伦敦的话,”我说到后来,“那阵子没什么太阳,但圣诞前后那几条街挺好看。你要来玩,我那边熟。”
她嗯了一声,人往海那边看,没说别的。
那句话从她那儿出来的分量太轻,我到现在都没弄清楚她当时是顺口一说还是别的意思。
后来她那边朋友从餐厅那侧出来,远远喊了她一声。她起身拍了拍裙子那侧,往栈桥那头走。
我站起来了。那半个钟头的最后一点时间在往下掉,我知道她那一步迈出去,我这趟马尔代夫就完了。
“许禾洲。”
她回头。
“加个联系方式。”
她人站在原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意外,也有点别的什么。过了两秒,她从裙侧那个小包里摸出手机,人往我这边递。
“你的微博我有关注。”我说。
她嗯了一声,手机换过来,我扫了她的号。她收回去,人往她那几个朋友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冲我点了下头。
那天晚上我坐在自己那栋水上屋的露台上,手机屏幕上多了一个对话框。
后来的账号里,她偶尔会给我那条动态点个赞。
从马尔代夫回来那天下午,我也暑假回了国,人是前两天才从马累飞回来的。
那趟在岛上待了三天,见她的面加起来不到几回,回过的飞机上我人靠在后座,脑子里过的都是那片海和她那件浅蓝色的吊带裙。
那天傍晚我人坐在书房里,电脑开着,手机搁在手边。屏幕亮了一下。
是她发的微博。九宫格。
我人往椅子前面坐正了些,点开。
第一张是海。那片浅蓝的海,天跟水一条线分着。
第二张是水上屋栈道那截,木头的纹理在太阳底下清楚得很。
第三张是她的背影。人站在水里那截,裙子边被打湿了一半,头发往一侧散着。
第四张是她捧着椰子的侧脸,手里那根吸管插在椰子顶那点,人低着眼。
第五张是她蹲在地上捡贝壳。人蹲在那片沙子上,裙子边摊开,手里捏着一枚白的。
第六张是一株海边的花。
第七张是一杯椰子汁在木桌上。
第八张是那四张里唯一一张正脸。
那张是用ccd拍的,相机那点柔光落在她整个人上,边缘都化开一层。
镜头拍到她大腿中间以上的位置,人站在那片清得发白的海前面,海风从一侧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耳侧别着一朵花,人正对着镜头笑。
那笑跟伦敦那半年我在手机里存的那几张都不一样。那几张里她大多是侧脸、大多是笑不露齿的那种客气,这一张人是真松开了,眼睛也跟着亮。
她那身度假的短裙在镜头里轻轻动了边,人被那点ccd的柔光裹着,美得不像话。
第九张是那片海,跟第一张呼应,天的颜色比第一张更晚一点。
那九张照片我一帧一帧地看。
第三张那个背影我看了很久,第四张那个捧椰子的侧脸也看了很久,第五张蹲在沙子上捡贝壳的那一帧反反复复看。可最后我停在第八张。
那张里的她,海风把她头发吹往一侧,耳边别着花,人正对镜头,笑开了。
镜头拍到她大腿中间以上那截,肩膀那侧露着,人被那点柔光化得干净。
那晚我在书房坐到很晚。
那组九宫格我存了下来,第八张单独截出来放进那个相册里,压在最底下那页。
那一年我翻过的她每一张照片我都记得,可那一张是我十七岁那年见过的、她最好看的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