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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十七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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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我从伦敦飞回北京。
那时候我爸那边交代我去许家送一样东西,其实那趟行程我自己安排的——集团那边没有事,家里也没有非我去不可的事。
我在许家客厅坐了将近两个钟头,跟许伯父把两份材料过了一遍,又下了一盘棋。那盘棋下到一半,我把手里的棋子搁下,人往前坐正了些。
“伯父,禾洲呢。”
“后院躺着呢,下午晒了会儿太阳,嫌屋里闷。”
我把那盘棋往中间一推:“伯父这局我认输,我去跟她说句话。”
许家后院那侧有一棵银杏树,秋天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我推开那扇后门,站在廊下没动。
她躺在那棵银杏树底下那张躺椅上,人侧着,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毯子是LV家的,灰的。
她闭着眼,呼吸匀。
几片银杏叶落在她肩上那截,落在毯子边沿,她没察觉。风从院墙上吹进来,叶子又落了几片,落在她手边那截毯子上。
我站在廊下看了很久。
她那天穿的那件驼色毛衣,领口那截露在外头,人侧脸朝着院子那侧。
额头、鼻子、下巴,那三样东西在银杏树的黄叶子底下,比我在伦敦翻相册那些年看见的每一张照片都静。
风一大,她肩上那片叶子往下去,落进毯子褶子里。她没动。
我站了大概十分钟,人退回去,把后门轻轻带上。
回到客厅,许伯父还坐在棋盘那侧。我坐回去,把那盘棋重新摆起来:“伯父,再来一盘。”
那盘棋从三点多下到五点多。中间我输了两盘,赢了一盘。
许伯父说我棋艺退步了,我笑了笑,没接话。
五点那会儿,后院那边传来动静。
许禾洲推门进来,头发有点乱,人还带着睡意,肩上那片叶子被她拍掉的时候留了道浅印。
她看见我在客厅,人愣了下。
“裴少爷来了。”
“你睡了多久?”
“不知道。”她走厨房那头拿了杯水,人靠着门框喝了两口,“你什么时候来的。”
“三点不到。”
她嗯了一声,人往楼上去。
我那趟回伦敦的飞机,原定是那天晚上七点半的。
改到了十一点。
多出来的这三个多钟头,我在许家客厅又跟许伯父下了一盘棋,跟她说上了不到十句话。
那十句话里,有一句是她下楼的时候经过客厅,问我:“飞机几点的。”
“十一点。”
“这么晚。”
“嗯,机场离这边远。”
她点了下头,人往玄关那头去了。
晚上我上了飞机,人靠在后座,脑子里全是下午那棵银杏树底下那张照片。
她肩上的叶子、毯子的灰、风里那点银杏味。那趟飞机晚点了将近四个钟头,我在许家客厅耗了一整个下午,只为了跟她说上那句话。
我从北京飞回伦敦不到两周,又订了一张回国的机票。
那趟的由头是我自己编的:集团那边有一份从北京走的跨境文件需要我本人过手签。
理由摆到台面上像那么回事,我爸那边也没多问。真实的原因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两天是她生日。
礼物是我在伦敦挑的,一条羊绒的薄毯,灰蓝色,正好配秋末那点凉。
我拎着那盒东西按许家门铃的时候,心里那点紧张自己都嫌。
门开的是许伯母,看见我愣了一下,说我人怎么又回来了,我把那份“跨境文件”的说辞又讲了一遍。
“禾洲在院子里。”
我进屋,把带来的东西搁到客厅茶几那侧,人往院子那边走。
那天是周末,下午两点,太阳还在。
院子那棵银杏树下,她躺在躺椅上,身上盖着条米色的薄毯,头发散在椅背那侧,眼睛半闭着。听见有人过来,她睁了眼,侧头看我。
“裴少爷。”她那句话里带着点意外,“你不是回伦敦了。”
“回来签份文件,顺路。”
她人坐起来一些,手撑着躺椅侧那截:“你这两周飞了两趟。”
“嗯。”
她看了我两眼,没再问。
我拎着那盒东西过去,搁到她那张躺椅旁边那张小桌上:“生日快乐。”
那盒子她看了眼,人顿了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知道日期。“你怎么知道。”
“去年老宅那边伯母提过。”
她没再说什么,人伸手把盒子拆了。
那条毯子展开,灰蓝色,落在下午那点光底下。她摸了摸边沿那截,人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东西,浅浅的,我没抓住。
“谢谢。”她说。
“天气凉了,那条薄的换这条。”
她嗯了一声,把毯子搭到膝头那侧。那一下算是收下了。
那天下午,她让人在院子里又搬了一张躺椅出来,搁在那棵银杏树下头,离她那侧大概半步。
我坐上去,人往后一靠,太阳那点光落在脸上。那天风里有银杏味,叶子落得比上一趟少了,天比两周前凉。
她在旁边那张躺椅上,人往毯子里缩了缩,没说话。我先开口:“你们行里上个月那批西料到了没。”
“到了。”
“上柜了。”
“嗯,前两天。”
“看着行吗。”
“还行。”
她话少,我找着话题一句一句递过去,她一句一句接。有时候她答两个字,有时候答一句,有时候嗯一声。
我把这几年攒下的话头一样一样拿出来,一件一件讲,到后来她自己也插了一句,说她们行里有个老掌柜的事。
我们两个人从两点多在院子里待到五点,太阳斜下去,银杏树的影子从她那侧移到我这侧。
她毯子往肩头拉了拉,我把自己那条搭在膝上,没往她那边递。
晚饭是她父亲留的。
那顿我吃得慢,人坐在她斜对面。她筷子搁一下拿一下,一碗饭吃到一半,人往那盘青菜里夹两筷。她那顿饭我看了很多眼,自己碗里那半碗饭到最后都是凉的。
饭后,许伯父让人收了桌子,把我带到客厅下棋。
那盘棋下到一半,许伯父把手里那颗棋子搁下,人靠着沙发那侧看我,忽然开口:“时夜,你现在在伦敦那边念得怎么样。”
“还行,伯父。”
“你们家那边的事,你爸提过你,说你以后是要接集团的。”他把棋子收回去,人笑了笑,“这么小就一个人在国外,飞一趟回来不容易。这两周你飞了两趟。”
“有一份材料要过手。”
“材料。”他重复了这两个字,手里那颗棋子放回棋盘上,没落子,“材料的事,用得着你飞回来。你们集团那边光是负责对接这份材料的,少说有三个人。”
我没接话。客厅那侧那盏灯亮着,许伯母跟人说话的声音隔着门那边传进来。
“禾洲这丫头性子淡,她看不出来。”许伯父人靠着沙发背,视线落在我脸上,“我这个做父亲的看得出来。这几年你往我这儿跑的次数,比过去十年加起来还多。”
我坐在他对面那侧,手指搭在膝上,人没动。
“伯父。”
“我没别的话。”他把棋盘上那枚棋子推到我这边,“你在那边念书,念完这几年,往后的事,我这边不插手。你自己有分寸就行。”
那盘棋我下到最后输了半子。
那天晚上回我家的时候,车从许家那条街拐出去,街灯一盏盏往后退,我靠着后座那侧,人没说话。
那个下午的两点到五点,那三个钟头,那些她一句一句答我的话,那顿她坐在斜对面慢慢吃的晚饭,还有许伯父那句“你自己有分寸就行”——那是我那年秋天攒下来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