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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十七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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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那年,我开始频繁回国。
说频繁,是一年下来飞了几十趟。
那阵子在伦敦上课的时候,人坐在教室那侧,耳朵在听课,脑子里那些画面一遍一遍地过——北京那侧老宅的巷子、她那年十六岁在老宅院子里抱书的样子、那年秋天那棵银杏树底下她侧身的姿势。
那些画面越攒越多,人在伦敦的日子就越过不下去。
我算过一笔账。伦敦飞北京,十一个钟头。加上转机、加上落地之后那一段路,单程将近十五六个钟头。那一年里我开始往回跑。
一开始一个月一趟。后来半个月一趟。再后来那阵子最勤的时候,一周一趟。
落地北京已经是凌晨,回到家睡一觉,第二天早上起来吃完早饭,人出去。
那阵子我爸妈以为我想家。
我妈有回在饭桌上说,这么勤回来做什么,那边学业要紧。
我说课业还行,回来看看。
我爸没说什么。他们那几年一直觉得我这儿子格外顾家。
其实那几十趟回来,我一半是往她家那边绕。
去她家做客不能太勤。
一个月最多一两趟,再多了她父亲那边会看出来。
我去的时候都有由头——送材料、带东西、两家世交该走的那些往来。
每次去都在客厅坐一下午,等她从楼上下来,或者在院子里碰上一面。
剩下的那些天,我往她家附近那几条街绕。
她家附近有一家咖啡馆,我下午在那坐过好几趟。
靠窗那排第三个位置,一杯咖啡,一下午。她行里那扇门转几回,中间有一次她人会出来。
我不一定能等着,但去那坐着,比在别的地方待着强。
她家附近有一家书店,在拐角处,两层。
她爱看书,那地方她应该会去。
我在那翻过几本书,人站在窗户那侧,隔一段就抬眼看一眼门口。有几回她去了,有几回没去。
还有她家附近那条巷子。
那条巷子我们从小的那会儿都走过,里头有几家店。我下午在巷口站过几回,看一眼那头,人再走开。
齐度特受不了我。有几回我打电话过去闲聊,他问我在哪儿,我说在北京,他说那出来打球。
我说不去。
他说那找我干嘛。
我说就聊两句。
他就觉得我莫名其妙。
谢炎也问过我一回,说你回国那几趟怎么老在家待着。
我没答。
那几十趟里我见过的她,加起来都次数手指头都能竖过来。
多数时候我人站在那,她人没出现。
偶尔她出现了,隔着一扇玻璃、一条街、半条巷子,看她几秒,那几秒就够我撑到下一趟回国。
我那阵子最常挑的回国时间是周末。
因为周末她大概率休息,待在家或者出来逛街的概率比工作天大。
我算了几个月,哪几个周末她会有活动、哪几个周末她不在北京,都摸清了。
那一年飞的那十几趟,我妈有回吃饭的时候说我懂事,说别人家的儿子都往外跑,就我恋家。
我人坐那应了一句,把碗里那口饭咽下去。
暑假我从伦敦回来,飞机落地北京正好是早上八点多。
出关那阵子人挤,我在那儿站了二十多分钟才出来。
车在停车场等着,司机把我的箱子提过去放后备箱。
我上了车,人靠在后座,一路上没怎么说话。窗外的景往后走,那几条街那几年的变化不大。
车从机场高速下来那一段,我心里那点东西往胸口顶。
到了家先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上飞机之前那身皱得不像话。我拉开衣柜看了看,挑了件浅色的衬衫,人对着镜子把领口整了整,头发吹干了,把袖口扣好。
然后我出门。
去许家那趟的理由我在飞机上想好了。
我爸有两句话要当面跟许伯父说,集团有一份材料要送过去。那几句话其实可以打电话说,那份材料其实可以邮寄。摆到台面上像那么回事,实际上我自己知道是为了什么。
车停到许家那栋楼下面,我人从车上下来,在那栋楼门口站了两秒,把衬衫下摆整了整,人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许家那个保姆,五十岁上下,在那儿做了很多年,我认得她。
她看见我人愣了下,笑着把我往里面让了让。
“裴少爷来了。”
“伯父伯母在不在。”
“真不巧,今天上午两个人都出去了,一个去行里,一个去会朋友。裴少爷要是不急,回头我给两位说一声。”
我人站在门口,手搭在门边那截,人没立刻接话。
我爸那两句话、集团那份材料,都是替自己找的由头。他们不在家,那两句话现在没处说,那份材料现在没处递。
我在那儿愣了两秒,人还没想好下一句怎么开口,院里先响起来一声。
“谁啊。”
那声音脆生生的,是女孩子的嗓子,问的是保姆。
我人往里看过去。
她从院子那边走过来。
那天她穿了一件浅色的碎花吊带,薄薄的,肩带细细一条,人往门厅这边走的时候,那截肩颈和那截锁骨露在外面,夏天那点光落在她皮肤上,人白得透着光。
头发编成一条麻花辫搭在肩膀一边,辫梢那截垂到胸前。
下身是条短裤,脚下是双居家的拖鞋。
那阵子北京还没到最热的时候,她这身穿得清凉,像是刚从院子里那点凉意里走出来。
人往门那边走的时候,我一整个身子都绷住了。她那会儿十六岁。
那年夏天那侧的她,是我在伦敦那半年里想过的画面里从来没有过的那一种。
“谁啊。”她人走过来,看见是我,人顿了下。
“裴少爷。”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早的飞机。”
“你爸让我来送份材料,伯父伯母都不在。”
她往保姆那边看了一眼,保姆把那话接过来,说是我来拜访许父许母,两位都不在家。
她嗯了一声,人往门厅这边偏了半步。
“进来坐坐吧。”她说,“外面热。”
我人在门口愣了一秒。
那句邀请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里过的全是那几个月在伦敦宿舍里坐着想的那些画面——没有一张跟这一刻对得上。她那天那身打扮、那条麻花辫搭在肩上的姿势、她说出那句“进来坐坐”的时候往门里偏的半步,是那年我在伦敦完全没想象过的。
我进去换了鞋,她把玄关的鞋子挪了挪,给我腾出位置。保姆说去给我倒杯水,人往厨房那头去了。
她人往客厅走,我跟在她后面。
那天下午我在许家客厅坐了大概两个钟头。
她人在对面沙发坐着,手里拿一本摊开的书,偶尔翻一页。她那身衣服在客厅落地窗那点光底下显得更薄了,肩带一直没动。
她偶尔抬眼跟我说上一句,问我伦敦那边这段时间怎么样,我一句一句答她,她一句一句接。
中间有一回她翻页的时候,指节在书脊上轻轻磕了一下,那一下的响声在客厅静得听得清。
那天下午我心里一直绷着。
她坐在我斜对面,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那距离不到两步,可我那下午一直坐在原处没往前挪。
那条麻花辫的辫梢,从她肩上垂下来那截,落在她锁骨下面一点。那点细碎的花纹、那截透出来的颜色、那截搭在肩上的姿势,我看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把视线挪回去。
五点多的时候许伯母回来了,人进门看见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笑着把话头接过去。
我这边那两句话递过去,那份材料递过去,把该说的说了。
临走的时候她从客厅站起来,人送到玄关。我换完鞋,人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先走了。”
“嗯。”
晚上回了家,我坐书房很久。
那一下午她坐在客厅看书的样子、那截肩颈、那截辫梢、那句“进来坐坐吧”的声音,全在我脑子里绕着。
那年暑假放得长。刚开始那几趟去许家,由头还编得出:送材料、带话、替我父亲过一份东西。
后来那几个月里,能用的理由基本都用完了。我再想往那边去,人得先在心里翻半天,翻不出一个像样的。
有一天下午我跟齐度特他们几个在朝阳那边打球。
打到五点多,齐度特那队输了,按规矩那顿饭他请。
我们几个换完衣服,他订了家西边那家餐厅——北京挺有名的一处,人均一千上下,他订的时候嘴上说随便吃,落座的时候心里那本账恐怕已经在算了。
我们几个到的时候,她在。
她跟她那几个朋友坐在靠窗那排,人挺齐整,她坐在靠里那一位,背对着我们这侧。
齐度特眼尖,先看见的。
那人社牛,几步过去跟她们那桌打招呼。
她听见动静,偏头看过来。
那一眼对上我。
“裴少爷。”她人从座位上略微坐正了些,点了下头。
“嗯,许禾洲。”我人也在原地站了两秒,回了一句。
按理说,招呼打到这儿就够了。
两桌人各吃各的,谁也不欠谁。可她那几个朋友里有一个人听了我们这桌的响动,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我脱口而出,说了句“要不一起”。
她那边的朋友顺着话头问了句“你们几人桌”。
我人没接。齐度特在旁边那桌正端着杯子往那侧看,听见“一起”两个字,脸上一僵。
他那人嘴边的话我认得——那眼神摆明了是“兄弟,今天是我输了请客,人均一千的店,你想让我破产”。
我往他那边偏了半步,声音压着,惜字如金:“我请。”
齐度特那口酒卡在喉咙里,人往我这边看了两眼,最后那口酒咽下去,把杯子搁到桌上,没再说话。
两桌人往一块儿挪,服务员把桌子拼了一张长的。我坐在她对面。
那顿饭从开始到结束将近两个钟头。
她话少,全程都在听。
齐度特那人会说话,谢炎那侧也搭得上,两个姑娘那边的朋友里有两个也爱聊,桌上那一片话头就绕着他们转。她坐在她那边,人靠着椅背,筷子搁一下拿一下,偶尔低头吃两口,偶尔那侧往说话的人看一眼。吃得不快,也没多夹。
我坐在她对面。
那顿饭我吃得慢。筷子搁得比她更慢。
她夹哪一样菜、哪一样没动、从哪一盘里多夹了一筷子——我全看在眼里。她那碗饭从头到尾只吃了一小半。
她人坐在那儿,抬眼看说话的人那侧的时候,人微微往前倾一点,下颌那截线条在餐厅那点灯光底下清楚得很。她那副样子一顿饭下来我记得清清楚楚。
齐度特在席间凑到我这边一回,低声说了一句:“这一顿是给你吃的,我认了。”人往我这边看两眼,那眼神里写着点调侃。
我人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没接话。
散场的时候,她那边的朋友先起身,她跟着站起来,往桌那头看了一眼。
“谢谢裴少爷。”
“不必。”
她人往她那几个朋友那边去了,出了那家店的门。
我人站在原处看着那扇门合上,才回头把齐度特那桌的账结了。
那顿饭是我那年暑假里跟她同桌坐得最久的一次。人均一千的账那天归我结。
齐度特后来提起这件事还说了我一嘴,那句话我一次没往回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