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十六岁 ...
-
那年秋天,老宅那棵梧桐落了第一层叶子。
我从伦敦回来,十六岁,暑假收尾,我爸说老宅那边许家父女来住几天。我那天从机场直接过去。院子门推开,石桌那侧坐着一个人,头发扎起来,垂几缕下来,正低头翻一本厚书。
我站在廊下那侧没动。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人没停,很快收回去,笔尖在纸上接着写。
八年没见。她八岁那年在院子里玩过家家,让我记到现在。我十六岁那年站在这边,她认不出来我。
“许禾洲。”我叫她。
她抬头看我,那眼神是客人见到主人那种客气:“你认识我。”
“小时候在院子里玩过家家。你说要让陈浩当爸爸。”
她愣了下,笔停在纸上,想了两秒:“陈浩……好像有点印象。”
就这两个字。有点印象。
我在她那斜对面那张石凳坐下,茶搁手边。她继续写作业,我看着她。
八年的时间在中间隔着,她八岁那年留给我的是一个转身,十六岁这一年留给我的是那句"有点印象"。
那天下午我们说了没几句。
她写她的,我看我的。快傍晚的时候她收拾东西起身,从我旁边经过。我起身替她把那摞书最上面一本按住,她手顿了下,抬头看我。
“裴少爷客气。”她点了下头,人往书房那头去。
那晚我在老宅客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那棵梧桐叶子落了一地,月光铺在院子里。八年的时间,她那边是个空白,我这边攒了一整个人。
第二天她跟她父亲回城,走前在院子里那棵梧桐底下站了一小会儿,拍了张照片。那张照片里没我,可那是我那年离她最近的距离。
我十六岁那年,第一次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她忘了我。
秋天,我一个人落地伦敦。
希思罗那侧人多,我拎着两个箱子从出口出来。
天灰着。
接机的人举着牌子在那边等着,是我爸那边安排的。那天下午先去的宿舍,东西搬上去,箱子搁在墙角,人站在那间朝街的小房间里看了很久窗外。
那条街安静,偶尔有辆车过。
头几天是置办。银行卡、电话卡、学校那边的注册、教室在哪一栋楼、超市在哪条街。
司机带着我跑了几趟,后来我一个人出门。
那几天伦敦一直在下雨。
那种连绵的雨,不带雷,落一整天。我从学校走回来,鞋边都是湿的,进门那侧把鞋脱在门口,人就靠着椅背坐着,什么都不想做。
有天下午我从超市出来,手里拎着袋子往宿舍那边走。那几条街人少,雨刚停,天还阴着。
街边那家店门口摆着几盆花,其中一盆是她春天微博晒过的那种,一盆刚冒芽的绿植。
我站那侧看了几秒,才接着往前走。
那会儿是傍晚,街上那侧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把手里那袋东西换了只手拎,人往那侧那家书店的橱窗上扫了一眼。橱窗里摆着一排旧书,其中一本封面那种米色格子跟她那年春天那条围巾上的花色差不多。
我没进去。站那侧看了几秒,接着往前走。
那天晚上回了宿舍,人靠在床头,那盏台灯亮着。那天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这边都好。
挂了电话坐在床头,脑子里过的都是北京那边——那条巷子、那棵桂花树、那天下午她抱着书往石桌走的那侧背影。
那年秋天,伦敦一直在下雨。
我一个人过的那些天,人不太适应,也不太想说话。可脑子里有时候会飘出一些东西——她那侧的围巾、她那侧垂下来的头发、她那侧没抬头的样子。那些东西飘一会儿就又下去了。
同年年冬天,我从伦敦回国过年。
那年我爸那边交代了几件事,让我顺便去许家拜个年。
腊月二十八那天下午,我拎着两样东西按了门铃。许家那栋楼前头的小院里积了一层雪,雪还没化,门廊下那两盏红灯笼亮着。
开门的是许伯母。她把我让进院子,说禾洲在院子里玩。
我站在门厅那侧的门口往外看。
许禾洲蹲在院子里,身上穿着件米色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条红色的围巾,围巾那头垂到雪地上,人蹲着,手里捧着一小团雪,正往雪人身上按。
她头发扎起来,几缕垂下来,鼻尖冻得红,她没戴手套,手指红着。
她背对着屋这边。我站在门厅那侧没动,手里那两样东西还拎着。
“禾洲,来客人了。”许伯母站在廊下喊了一句。
她回头。
那一下我到现在记得。她转过来的时候,那条红色围巾从肩上滑下去一截,她伸手拢了拢,人从雪地上站起来,拍了两下手上的雪。她看着我,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但在廊下那盏灯笼底下,她那张脸比雪还亮。
“裴少爷。”她点了下头,“外面冷,进来坐。”
“你在堆雪人。”
“堆一半了。”她低头看了眼地上那个没成形的雪堆,人没再起身,蹲回去,手里那团雪搁上去,拍了拍。
我在她旁边那侧蹲下来,把手里那两样东西搁在地上,手也伸进雪里。那年的雪厚,我抓了一把,捏紧了。
“你堆这个干什么。”
“下雪了不堆浪费。”
就这五个字。她没抬眼看我,手里那团雪按实了,人往上又堆了一层。我蹲在她旁边,跟她一块儿堆。
院子里飘着点细雪,门廊下那两盏红灯笼亮着,雪人的眼睛是她从兜里摸出来的两颗深色小石子。
我给她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手指头碰了我手背一下,凉的。那一下我到现在记着。
雪人堆完,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人往廊下走,回头看了我一眼:“进来吧,外面冷。”
那天下午在许家客厅,她跟她父亲下棋,我在旁边看。她那条红围巾一直没解,人窝在沙发那头。
我不记得那天下午下棋下到了几点,也不记得晚饭吃了什么。我记得的,是她蹲在雪地里回头的那一下——那是我十六岁那年,见过的最亮的一张脸。
那天晚上回我家,我在院子里也堆了一个雪人。
我爸妈问我干什么,我说随手。第二天早上那雪人塌了一半,人成了个歪的。我没扫,让它站在院子里过了个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