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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六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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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十六,在伦敦念书,暑假回国。
许禾洲那年十五,暑假被她父亲送去老宅住一阵。老宅在北京的郊区里,两家长辈关系在,我那会儿每周往老宅跑一趟,嘴上说是来找我爸的旧友下棋。
其实我在等她。
她那时候爱在院子那棵老梧桐底下的石桌上写作业,头发扎起来,垂几缕下来。
我每次过去,都能看见她从书房那边出来,抱着一摞书往石桌走。脚步声轻,我在楼上那扇窗里听着,就知道她出来了。
我下楼的那几步,走得比平时慢。
有一次,她做完作业,人靠着石桌看远处那片天。我端着茶从廊下过去,人站在那侧没动,看了她一会儿。她偏过头看我:“你怎么站那儿。”
“看你这题做得对不对。”
“这是英语。”
“嗯。英语我也能看。”
她没再问,人转回去继续写。
我在她斜对面那张石凳上坐下,茶搁手边,人捧着,没喝。她写到一半,笔停了,手撑着下巴,人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那边看。
那天下午的光落在她肩侧那截,我到现在都记得。
还有一次,她跟着她父亲从书房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画上的东西我看不清。
她经过廊下,离我三步远,人没停。我跟她说了句:“你画的那个,是桂花树吧。”
她偏头看我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盯着那棵树看半天了。”
她没答,人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补了句:“画得一般。”
那是我十六岁那年离她最近的一句话。
后来她先走了,暑假没过完,她父亲临时有事把她带回北京。
走的那天下午,我从楼上下来,院子里只有那摞书还搁在石桌上。她走得急,忘了收。
我把那几本书抱到廊下,放在她那张桌子最靠里的位置。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有些人走了,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会跟着变轻。
那晚我在院子里站到很晚。桂花树那边的味道很淡,月亮从廊檐上斜下去,一片一片。
十六岁那年,我没跟她说过一句喜欢。
那会儿我还不确定那是不是喜欢,只知道,她走过的每一处,我都在场,都在看。
这个习惯,后来留了二十年。
1
十六岁,我在伦敦念书,暑假回国那两个月,我手里攥着一张她老宅的课表。
那张表是我从她父亲书房里抄来的——她暑假被送老宅住一阵,每天的安排写在纸上,贴在书房那面墙上。我那天去下棋,经过书房门口,人站了两秒,把那张表的内容记住了。
回房以后,凭着记性抄下来,压在书桌那本皮面笔记本底下。
那张表上写着: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书房写作业,下午三点到五点院子里看书,晚上七点跟长辈一起用晚饭。
2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是她常坐的位置。
我每次去,都先绕到那棵树那侧,看一眼石凳是不是空的。
她的东西总是搁得整整齐齐——几本书摞在一起,一支笔搁在书的最上面,旁边压着一张草稿纸。
人要是坐在那儿,我就在廊下那侧坐下,茶搁手边,坐一个下午。
那会儿院子里的桂花还没开,我闻不到味道,可我知道她在哪个方向。她坐的地方,光落在她那侧肩上的角度,我闭着眼都能想出来。
那年夏末,她提前走了,石桌上那几本书没收。
我替她抱到廊下,压在靠里那侧。
那几本书在我手里过了一遍——封面是英文的,里面夹着一张草稿纸,画的是一棵看不清的树。
我把那张纸放回去,书合上。
桂花的味道是第二年秋天我在北京闻到的,那年我人已经在北京了,可我站在老宅院子里那棵树下,闻的是那年夏天她坐过的那片空气。
我照着这张表往老宅跑。
下棋那两个字,是给我自己找的由头。
3
她叫许禾洲。禾洲,禾苗的禾,洲是三洲的洲。
我十六岁那年,有一次在伦敦中国城一家书店里翻书,翻到一本旧诗集,里面有句诗写"禾洲",我站那儿看了很久,最后没买那本书,把那句诗记在笔记本里,压在课表那张纸下面。
这本笔记本我一直带着。
后来大学、后来进集团、后来满世界飞,这本本子一直搁在我行李最里侧那层。她不知道这些,现在也不知道。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只觉得她这个名字念着顺口,写着好看。后来才知道,喜欢一个人,从她名字开始。
4
那顿晚饭是我这一年在她老宅里唯一一次跟她同桌吃的。
她父亲留我下棋,饭点到了,她跟着长辈一起出来。
我坐她那侧隔一个位子,人没敢坐她旁边。菜上齐了,她低头吃,中间她父亲问她功课,她一句一句答。我在旁边听着,人没插话。
那顿饭后,她先起身回了院子那头。我坐在桌子那头,碗里还剩半碗饭,人没动。
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我,是看桌子那侧她忘收的一本笔记。
那一眼我到现在记得。她没回来拿,人继续往前走了。
那本笔记我替她收了,第二天她父亲那边让人给她送回去。她收到之后没提。那是我十六岁那年,离她最近的一次"替她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