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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2章 退回来的信 程砚发现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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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第二次来回声咖啡馆,是第三天下午。
三点零七分。
门铃响的时候,林渡正在给磨豆机换豆。
程砚进门,没有看菜单,也没找位置,径直走到吧台前。
“你昨晚给我发的消息什么意思?”
林渡把豆仓扣好。
程砚拿出手机。
聊天框里只有林渡昨晚十一点多发来的一句话。
有空过来一趟。那封信有点问题。
“这个。”
“哦。”
“什么问题?”
林渡看了他一眼。
“喝什么?”
程砚皱眉。
“你大晚上发一句这种话,我今天过来,你先问我喝什么?”
“这里是咖啡馆。”
“热美式。”
“坐。”
程砚没动。
“我站着听。”
林渡也没劝。
他转身蹲下,拉开吧台最下面的抽屉。
那封淡黄色的旧信还躺在里面。
昨天程砚离开后,林渡把它放得很平,旁边压着几张没用完的标签纸。
他将信取出来,放到吧台上。
“自己看。”
程砚伸手去拿。
“看背面。”
他把信翻过去。
一开始没看出异样。
纸已经放了很多年,颜色并不均匀。边缘泛黄,靠近封口的位置还有几道浅浅的折痕。
程砚看了几秒。
“什么都没有。”
林渡伸手,在右上角点了一下。
“这里。”
程砚低下头。
那地方有一个很淡的圆形印记。
不仔细看,确实很容易当成纸面蹭上的脏痕。
可一旦认出来,就再明显不过。
邮戳。
程砚没动。
过了几秒,他把信拿近了一些。
圆圈里大部分字已经褪掉,只剩零碎的数字还能辨认。
年份很清楚。
七年前。
正是他写这封信的那一年。
“这……”
他的声音停了。
林渡没有替他说。
程砚又看了一遍。
还是那个年份。
“会不会是别的什么章?”
“你觉得像吗?”
程砚没回答。
林渡转了一下信封。
“还有这个。”
信封右侧有一道很细的开口。
沿着边缘划开,后来又被重新压平。
昨天光线暗,不容易看出来。
今天下午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那道痕迹格外清楚。
程砚用手指碰了一下。
“被拆过。”
“嗯。”
“你拆的?”
林渡抬眼。
程砚自己先反应过来。
“当我没问。”
“我还没无聊到偷看客人的旧情书。”
“不是情书。”
“那是什么?”
程砚没有回答。
林渡去做他的美式。
磨豆机响起来以后,程砚仍然站在原地。
那封信被他捏在手里。
不是很用力。
却一直没有放下。
等咖啡做好,林渡把杯子推过去。
“现在还确定没寄过?”
程砚没碰咖啡。
“我一直记得自己没寄。”
“记得哪一段?”
“什么叫哪一段?”
“写完以后。”
林渡说,“你具体记得什么?”
程砚皱着眉。
没有马上回答。
七年前的画面并不是完全没有。
相反,他记得不少。
那时候他们刚毕业不久。
学校东门外还有一个旧邮筒,红漆掉了几块,旁边是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那封信写完以后,他放在身上两天。
第三天晚上才带出去。
“我去过邮筒。”
他说。
“然后呢?”
“站了很久。”
“多久?”
“不知道。”
“投了吗?”
程砚抬眼看他。
“我要是记得,还用站在这儿?”
林渡没接。
程砚重新低下头。
“我记得那天挺冷。”
“便利店老板出来扔过一次垃圾。”
“我还进去买过烟。”
“后来又回到邮筒旁边。”
林渡问:“再后来?”
“再后来……”
程砚停住了。
脑海里的画面也停在那里。
邮筒。
路灯。
风。
捏在手里的信。
再往后,就是一块很模糊的地方。
这些年,他一直觉得自己最后没有投。
并不是因为真的记得“转身回宿舍”这个动作。
而是后来他重新见到了这封信。
既然信还在。
那当年当然就没有寄出去。
逻辑太顺了。
顺得让人根本不会去怀疑。
“我可能记错了。”程砚说。
林渡喝了口水。
“正常。”
“这种事也能记错?”
“七年。”
“可我记了七年。”
“记得久不等于记得对。”
程砚抬头看他。
林渡说:
“人不是每天都重新回忆一次原来的事。”
“更多时候,是回忆上一次自己怎么想起它。”
“想得次数多了,后来留下来的,也不一定是最开始那一版。”
程砚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枚邮戳。
“你怎么发现的?”
“昨晚抽屉没关严,信卡住了。”
“然后?”
“准备重新放的时候看见的。”
“你就因为一个邮戳半夜给我发消息?”
“不然等明年?”
程砚笑不出来。
他坐到吧台前。
“我从哪找出来这封信的来着……”
说完以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渡看他。
“你问我?”
“不是。”
程砚揉了揉眉心。
“我妈搬家。”
“什么时候?”
“两年前。”
“信在哪?”
“储物间一个旧纸箱。”
“里面还有什么?”
“大学时候的东西。”
“书,毕业照,几件衣服。”
他慢慢说着,像是在重新把那一天拼起来。
“还有一些我以为早就扔了的东西。”
“谁装的箱子?”
“不知道。”
“你自己?”
程砚摇头。
“毕业后我很少回去。”
“那几年家里事情挺多,我妈也搬过一次。”
“很多东西都是她替我收的。”
他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信。
“两年前我翻到它的时候……”
程砚停下来。
“我根本没检查。”
“为什么?”
“我认得。”
他苦笑了一下。
“自己的字,苏澄的名字。”
“我一看就觉得——原来它还在。”
林渡问:
“所以你就把‘还在’当成‘没寄’了?”
程砚没有反驳。
热美式的白气已经淡了。
他终于端起来喝了一口。
有点烫。
“拆开吧。”林渡说。
程砚看他。
“昨天你怎么没拆?”
“昨天我没发现邮戳。”
“有什么区别?”
“昨天这只是你写了没寄的信。”
林渡指了指信封。
“今天至少知道,它出去过。”
程砚低头。
他沿着原来的开口,小心把里面的信纸抽出来。
两张。
折成三折。
纸已经有些软了。
打开第一页时,最上面只有两个字。
苏澄。
没有“亲爱的”。
也没有“见字如面”。
只是名字。
程砚看了很久。
“你不避嫌?”
他问。
林渡已经转身去擦咖啡机。
“你准备念?”
“当然不。”
“那我避什么?”
程砚低下头。
七年前的自己写得很长。
第一段是在解释。
父亲生病。
家里的事情。
刚找到的工作不能说辞就辞。
手上没有多少钱。
苏澄所在的城市房租又高。
每句话都是真的。
程砚读得很慢。
读到第二页时,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行:
再给我半年。
再往下:
等这边稳定一点,我就过去找你。
程砚看着那几行字。
半天没翻动。
林渡没回头。
“怎么了?”
“没什么。”
“那你盯这么久。”
程砚笑了一下。
“突然觉得自己以前挺厉害的。”
“哪里厉害?”
“什么事情都敢给个期限。”
林渡擦咖啡机的动作停了一下。
“半年?”
“嗯。”
“后来半年够了吗?”
“不够。”
“多久够了?”
程砚没回答。
有些答案说出来会显得荒唐。
他那时候觉得半年很长。
长到足够处理完大部分麻烦。
后来父亲又住了一次院。
工作也出了变化。
半年过去的时候,他没有去。
一年过去,也没有。
等到一切终于不像最开始那么糟糕时,苏澄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他甚至不知道究竟哪一天,自己彻底失去了“过去找她”的资格。
信的最后写着:
你再等等我。
程砚把信放到桌面。
很轻。
“如果她真的收到过……”
他说。
林渡看他。
“如果什么?”
“她为什么没回?”
“问她。”
“也可能不是她拆的。”
“问她。”
“或者寄错地址了,房东拆的?”
“问她。”
程砚抬头。
“你除了这两个字还有别的吗?”
“有。”
“什么?”
“别猜。”
程砚一时没说话。
林渡把抹布搭回原处。
“你今天可以猜出十种。”
“房东拆的,她室友拆的,她看完不想回,她根本没看到,是别人又寄回来……”
“然后?”
“哪一种让你好受,你就容易信哪一种。”
程砚低下眼。
“那我能怎么办?”
林渡看了眼他放在桌上的手机。
“她不是失踪。”
“……”
“人就在这座城市。”
“微信没删。”
“电话也有。”
“你甚至知道她在哪儿工作。”
程砚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杯壁。
“七年没联系了。”
“所以?”
“突然问她七年前有没有收到一封信,不奇怪?”
“奇怪。”
程砚抬眼。
林渡很平静。
“奇怪不代表不能问。”
“她要是不想回呢?”
“那就是答案。”
这句话让程砚安静下来。
咖啡馆里有人推门进来。
林渡过去点单。
程砚一个人坐在吧台边。
他拿起手机。
苏澄的微信还在。
头像是一片海。
看不见人。
程砚点进去。
朋友圈半年可见。
一共只有三条。
一本书。
一顿饭。
一张晚上的街景。
和他记忆里的苏澄很不一样。
大学时候她很爱发朋友圈。
出去吃顿饭都能拍十几张。
毕业旅行一天发三次。
每次拍照还必须有人。
一个人的风景照很少。
程砚看了一会儿。
忽然说:
“她以前不这样。”
林渡正给客人找零。
“什么?”
“朋友圈。”
“以前全是人。”
“现在都是景。”
林渡收起收款码。
“所以?”
程砚停住。
“没所以。”
他把手机退回聊天界面。
输入框空着。
第一次,他打:
好久不见。
盯了一会儿。
删掉。
第二次:
苏澄,有件事想问你。
还是觉得不对。
又删。
第三次,他开始写很长的一段。
从那封信写起。
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联系。
解释自己一直以为没有寄。
解释并不是想打扰她。
写到第五行的时候,林渡正好经过。
“你要写论文?”
程砚马上把手机按灭。
“你不是说别看?”
“我没看内容。”
“那你怎么知道长?”
“一屏都没放下。”
程砚重新把屏幕点亮。
“七年没联系,难道第一句就问‘你收到信了吗’?”
“为什么不行?”
“太突兀。”
林渡问: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程砚看着他。
“她有没有收到信。”
“那就问这个。”
“别的都不说?”
“等她想听的时候再说。”
程砚沉默了一会儿。
重新删掉。
最后只剩四行。
苏澄,我是程砚。
我今天重新看到一封七年前的信。
我一直以为自己没有寄出去,但信封上有邮戳。
你当年收到过吗?
他看了很久。
“怎么样?”
林渡扫了一眼。
“能看懂。”
“就这?”
“你还想让我给你润色?”
“算了。”
程砚的拇指停在发送键上。
没按。
过了十几秒。
林渡已经去招呼下一桌客人。
程砚仍然没动。
直到旁边磨豆机响起来。
他忽然闭了下眼。
按下发送。
消息出去了。
没有红色感叹号。
他们仍然是好友。
程砚盯着聊天框。
一分钟。
没有回复。
两分钟。
没有。
三分钟以后,他点进苏澄朋友圈。
出来。
再进去。
林渡远远看了他一眼。
“她朋友圈不会因为你多看几遍刷新。”
“我没等。”
“嗯。”
程砚放下手机。
过了不到半分钟,又拿起来。
林渡没再说他。
四点十分。
没回。
四点二十三。
没回。
程砚把那杯热美式喝完了。
没再点第二杯。
“她可能在上班。”
“嗯。”
“也可能不怎么用微信。”
“嗯。”
“出版行业这个点是不是挺忙?”
林渡抬眼。
“你知道她做出版?”
“我知道她公司。”
“那你还问我?”
程砚没说话。
四点四十七分。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很轻。
程砚的手几乎同时伸过去。
又在碰到手机前停住。
林渡正在远处给客人打奶泡。
没有看他。
程砚拿起手机。
屏幕顶端只有两个字。
苏澄。
他解锁。
聊天框里多了一条新消息。
没有寒暄。
没有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也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在七年以后翻出一封旧信。
她只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那封信,我收到了。
程砚看着这句话。
很久没动。
然后慢慢低下头。
桌上,那封信还摊开着。
七年前的最后一句仍在那里。
你再等等我。
原来它并不是没有到。
只是到了以后,没有得到他一直以为自己没来得及等待的那个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