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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1章 第二杯美式 程砚带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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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十四分,回声咖啡馆最忙的一阵刚过去。
窗外太阳很好。
连续几天的阴雨把旧城区洗得发亮,路边梧桐叶还挂着水,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玻璃窗上晃出一块一块的光。
林渡刚把一盘洗好的杯子放回架子,门铃响了。
进来的是个男人。
三十岁上下,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得很整齐,手里没有电脑,也没有伞,只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不是看菜单。
是在看店里的座位。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靠窗的位置。
“几位?”
“一位。”
男人说完,又改口。
“两位。”
林渡看了他一眼。
店里还有不少空位。
“坐哪儿都可以。”
男人选了靠窗第三张桌子。
他把文件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过来点单。
“美式。”
“冰的还是热的?”
男人想了想。
“一杯热的。”
林渡正准备下单。
“再来一杯冰的。”
“都现在做?”
“嗯。”
“两杯都在这里喝吗?”
“嗯。”
林渡抬眼。
“还有人来?”
男人也看向他。
“算是吧。”
“几点?”
这一次,他沉默得有些久。
久到后面排队的女孩已经低头看了一次手机。
“七年前。”
他说。
林渡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男人似乎知道这句话听起来有问题,很快补了一句:
“她七年前就该来了。”
后面的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渡没有问。
“热美式,冰美式。”
“对。”
“名字。”
“程砚。”
林渡写下姓。
“哪个砚?”
“砚台的砚。”
“好。”
程砚付完钱,回到窗边。
热美式做好以后,他端走了自己的。
冰的没拿。
“另一杯呢?”林渡问。
“先放着吧。”
“冰会化。”
“没事。”
林渡看了他两秒。
还是把咖啡放到取餐台上。
程砚喝得很慢。
店里来来往往换了几拨客人,他一直没动那杯冰美式。
冰块一点一点融化。
杯壁结出的水珠流下来,在托盘底部聚成小小一圈。
四点多,太阳偏了一些。
程砚终于把自己的热美式喝完。
他拿着空杯走到吧台前。
“林老板?”
“嗯。”
“是你吧。”
林渡正在称下一锅豆子。
“什么是我?”
“赵衡说的那个。”
林渡的手停了一下。
“他最近很闲?”
程砚笑了。
“看来我没找错。”
“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这里有个老板,专门帮人处理感情问题。”
“他说得不准确。”
“复合大师?”
林渡闭了闭眼。
“这个称呼尤其不准确。”
程砚看了一眼取餐台上那杯已经淡下去的冰美式。
“那正好。”
“什么正好?”
“我不是来复合的。”
林渡终于抬头。
“那你来干什么?”
程砚没有马上回答。
他回到座位,把那只牛皮纸文件袋拿了过来。
文件袋用了很多年。
四个角已经起毛,封口处也有折痕。
他从里面抽出一个信封。
淡黄色。
纸张因为时间太久,边缘微微发脆。
收件人的位置写着两个字。
苏澄。
字是黑色钢笔写的。
墨水已经不再鲜亮。
林渡没有接。
“什么意思?”
“想请你帮我一件事。”
“先说。”
“我想见一个人。”
“那你应该去找她。”
“我知道。”
“知道她在哪吗?”
“知道。”
“那更不用找我。”
程砚低头看着那封信。
“我不敢。”
林渡没说话。
程砚笑了笑。
那笑不像不好意思,更像是在承认一件已经瞒不住自己的事。
“挺没出息吧?”
“还好。”
“这也叫还好?”
“每天都有比这个更没出息的。”
程砚看了他一眼。
“比如?”
“收费项目。”
“……”
林渡把秤上的豆子倒进罐子里。
“她在哪?”
“回来了。”
“从哪回来?”
“外地。”
“什么时候?”
“半年前。”
“半年了?”
“嗯。”
“你们见过?”
“没有。”
“她知道你知道她回来了吗?”
程砚摇头。
“应该不知道。”
“‘应该’?”
“我们七年没联系了。”
林渡没有继续问。
后面来了客人。
他转身去做咖啡。
程砚没催,拿着信站在吧台旁边。
直到最后一杯做好,客人端走,林渡才重新看向他。
“你们什么时候分的?”
程砚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林渡皱眉。
“什么意思?”
“就是不知道。”
“没说过分手?”
“没有。”
“最后一次联系呢?”
“七年前。”
“那你们七年前还在一起?”
程砚想了很久。
“理论上。”
“实际呢?”
这次他没答。
林渡拉开吧台边的椅子。
“坐。”
程砚看了看。
“要收费吗?”
“现在不收。”
“什么时候收?”
“等我确定你有没有必要花钱。”
程砚坐下来。
那封信被他放在两个人之间。
“你们是大学同学?”
“嗯。”
“谈多久了?”
“四年。”
“毕业以后异地?”
程砚有些意外。
“赵衡跟你说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猜的。”
“猜得挺准。”
“继续。”
程砚双手搭在膝盖上。
“毕业那年,她拿到一份工作。”
“你没去?”
“家里出了点事。”
林渡等着。
程砚没有展开。
“所以她走了,你留下了。”
“对。”
“分手了吗?”
“当时没有。”
“异地多久?”
“两年多。”
“后来为什么不联系?”
程砚看向窗外。
取餐台上的冰美式已经完全化了。
透明杯子里看不见完整的冰,只剩几片浮在表面。
“吵了一架。”
“为什么?”
“忘了。”
林渡看他。
程砚自己也笑了。
“很可笑吧?”
“七年了,忘了正常。”
“但我记得她最后一句话。”
“什么?”
程砚没有立即说。
窗边那桌有人起身,椅子在地面拖出一声轻响。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她问我——”
“‘你到底来不来?’”
林渡问:“去哪?”
“她那边。”
“你怎么回的?”
“我说,再等等。”
“等什么?”
程砚低下头。
“我也不知道。”
那时候他总觉得很多问题只是暂时的。
家里的事会过去。
工作会稳定。
距离总有办法解决。
他们已经在一起四年,等几个月没什么。
再等半年也没什么。
一年过去,再等一年,好像也没什么。
直到有一天,苏澄不想等了。
“后来呢?”林渡问。
“她挂了电话。”
“你没打回去?”
“打了。”
“没接?”
“嗯。”
“第二天?”
“打了。”
“后来?”
“也打过。”
“多久?”
程砚想了想。
“大概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以后呢?”
“没打了。”
林渡看着他。
程砚手指慢慢摩挲着信封边缘。
“人有时候挺奇怪的。”
“刚开始那几天,我觉得她只是在生气。”
“再过几天,我觉得她应该冷静了。”
“后来我开始想,为什么一定要我先找。”
“再后来……”
他停住。
“再后来时间久了,就不知道该怎么找了。”
林渡没有替他说什么。
这些话听起来都太普通。
普通到几乎每一段被拖死的关系里,都能找到类似的东西。
“这封信什么时候写的?”
“那年。”
“吵架以后?”
“嗯。”
“为什么不寄呢?”
程砚看了那封信一眼。
“没勇气。”
“写信有勇气,寄信没有?”
“写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
“寄出去以后就不是了。”
林渡点了一下头。
“里面写的什么?”
“道歉。”
“还有吗?”
“让她等我。”
“还是等?”
程砚没说话。
林渡也没继续。
过了一会儿,程砚伸手把取餐台上的冰美式拿了过来。
冰已经全没了。
他没有喝。
只是放在自己面前。
“她以前只喝这个。”
“冰美式?”
“嗯。”
“大学的时候开始。”
“为什么?”
“减肥。”
林渡抬眼。
程砚笑了。
“其实加很多糖浆。”
“那不如不喝。”
“我也这么说。”
“她怎么说?”
“说我不懂。”
程砚看着那杯已经彻底走味的咖啡。
“她特别怕苦。”
林渡问:
“现在呢?”
“现在还怕吗?”
程砚愣了一下。
“应该吧。”
“还喝冰美式?”
“应该。”
“还加糖浆?”
“……”
程砚抬头。
林渡说:
“七年了。”
“所以?”
“所以你不知道。”
程砚没反驳。
“她以前喜欢短头发?”
林渡忽然问。
“嗯。”
“现在呢?”
“不知道。”
“以前住哪?”
“学校附近。”
“现在呢?”
“我知道。”
“喜欢吃什么?”
“以前?”
“现在。”
程砚慢慢不说话了。
林渡看向那杯咖啡。
“你给她点的?”
“对。”
“七年前的苏澄。”
程砚皱起眉。
“有区别吗?”
“你自己觉得呢?”
“人不会变得那么彻底。”
“我没说彻底。”
林渡把那杯冰美式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只是你连她现在喝不喝这杯都不知道。”
程砚没有碰。
他盯着杯子看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想说,我怀念的不是她?”
“我没这么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林渡说,“包括你到底想见她,还是想见七年前没见成的那一面。”
程砚没接。
吧台后面的咖啡机响了一下。
自动保温。
他忽然问:
“你每次都这么跟客人说话?”
“差不多。”
“难怪赵衡说你收费贵。”
“他说我收费贵?”
“嗯。”
“他欠的账越来越多了。”
程砚笑了一下。
这一次笑意很快就散了。
“我去过她公司楼下。”
林渡看他。
“一次?”
“两次。”
“为什么不上去?”
“第一次她不在。”
“第二次呢?”
“在。”
“看见她了?”
“没有。”
“怎么知道在?”
“前台说的。”
“那为什么不上去?”
程砚低头。
过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男朋友。”
“可以问。”
“她要是结婚了呢?”
“也可以知道。”
“她要是过得很好呢?”
林渡看了他一眼。
“你怕她过得很好?”
程砚没有立即否认。
这个问题显然比“怕不怕她结婚”更难回答。
“听起来很混蛋吧。”
他说。
“有一点。”
“你倒不客气。”
“你自己说的。”
程砚靠在椅背上。
“我不是希望她过得不好。”
“嗯。”
“就是……”
他停了很久。
“如果她过得特别好,我会觉得这七年只有我一个人还困在那里。”
这次林渡没有说话。
程砚看着他。
“是不是很难看?”
“挺正常。”
“你今天第二次说正常。”
“因为确实正常。”
“正常人都会希望前任过得不好?”
“不是。”
林渡说,“正常人会有不体面的想法。”
程砚怔了一下。
他低头笑了笑。
“这句倒值点钱。”
“还没收费。”
“那我现在点旧日拿铁。”
林渡看他。
“为什么?”
“不是说点了以后才算正式委托?”
“谁告诉你的?”
“赵衡。”
“……”
“他到底来过几次?”
林渡没回答。
程砚把手机拿出来。
“多少钱?”
“先别付。”
“为什么?”
林渡指了指他面前的冰美式。
“你连第二杯都不知道该给谁喝。”
程砚的动作停下来。
“什么意思?”
“你今天是来找现在的苏澄,还是来找大学时候那个只喝冰美式的苏澄?”
程砚看着他。
“这有区别?”
“等你觉得没区别的时候,再点也不迟。”
“那我今天白来了?”
“你喝了一杯咖啡。”
“另一杯呢?”
林渡看了眼。
“倒掉。”
程砚下意识皱眉。
“浪费。”
“凉成这样了。”
“冰美式本来就是凉的。”
“你自己尝一口。”
程砚真的端起来喝了一口。
下一秒眉头皱得更深。
冰化掉以后,咖啡被稀释得几乎没有味道,只剩一点酸苦。
“难喝。”
“嗯。”
林渡伸手。
“所以倒掉。”
程砚却没给他。
“等会儿。”
“还喝?”
“放着吧。”
“为什么?”
“看着挺像我。”
林渡第一次没接上话。
程砚笑了。
“开玩笑。”
他最终还是把杯子递过去。
林渡倒掉剩下的咖啡。
冲洗杯子时,程砚忽然说:
“那封信先放你这儿行吗?”
水声停下。
“为什么?”
“我怕带回去以后,又塞回抽屉。”
“放我这里也不会自动送到她手上。”
“我知道。”
“丢了不负责。”
“里面没钱。”
“那更不负责。”
程砚把信往吧台里推了一点。
“就放几天。”
“几天?”
“等我想清楚。”
“想清楚你刚才问的?”
程砚站起来。
“我到底想见谁。”
林渡看了眼信。
没有马上收。
“你自己保管更合适。”
“林老板。”
“嗯?”
“你店里不是叫回声吗?”
“是。”
“有些东西在我那里放太久了。”
程砚说,“我怕听见的都是自己的声音。”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似乎都有些不自在。
“是不是有点矫情?”
“有一点。”
“……”
林渡把信拿起来。
“最多一周。”
程砚松了口气。
“行。”
“到期不来,我就扔了。”
“你不会。”
“试试。”
“那我明天就来。”
“不用这么勤。”
程砚笑了一声。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袋。
走到门口时,林渡叫住他。
“程砚。”
他回头。
“嗯?”
“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工作。”
“对。”
“电话呢?”
“没删。”
“微信?”
“也有。”
“那就别再说自己找不到她。”
程砚站在那里。
林渡低头整理咖啡勺。
“你只是不敢找。”
过了一会儿,程砚点头。
“我知道。”
门铃响过一声。
他走了。
下午五点,店里重新忙起来。
那封信被林渡暂时放进吧台最下面的抽屉。
旁边没有别的信。
只有几张备用收据和没拆封的标签纸。
六点半,一拨客人离开。
七点多,兼职生过来换班。
八点,林渡才想起那封信。
不是因为好奇里面写了什么。
他没打算拆。
只是抽屉关上的时候,信封卡在边缘,露出了一角。
林渡伸手把它拿出来。
准备换个位置。
手指碰到信封背面时,他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蓝色印记。
开始他以为是墨水蹭上去的。
翻过来,借着吧台灯光看了几秒。
是邮戳。
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
圆形。
中间还能辨认出年份。
七年前。
林渡皱了皱眉。
他重新翻到正面。
收件人:
苏澄。
地址的位置并不是空的。
只是被一张颜色相近的旧纸贴住了。
纸边已经起翘。
林渡没有撕。
只从翘起的一角看见下面压着几个模糊的黑字。
像是原本写过地址。
信封侧边还有一道很细的开口。
不是保存太久自然裂开的。
是被人拆开过,又重新粘上。
林渡站在那里。
下午程砚说过的话很清楚。
“写完以后一直没寄。”
门上的铜铃忽然响了一声。
林渡抬头。
进来的只是两个刚下班的年轻女孩。
“老板,还有位置吗?”
“有。”
他把信重新放进抽屉。
这一次没有夹在边缘。
抽屉合上。
邮戳也一起消失在里面。
七年前的那封信,显然不是第一次离开程砚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