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鱼鳞》葉不落秋楓

9、捌 靠山倒。

　　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昏暗的卧室里切出一道苍白的口子。
　　林九芸是先醒来的那个。宿醉带来的钝痛在太阳穴突突地跳，但意识却异常清明。昨晚的一切，她都清晰地刻在脑海里。
　　她垂下眼，看着沈英安静地睡在自己身侧，心里涌起暖意。
　　“叮铃铃铃——”
　　床头柜上的电话发出刺耳欲聋的尖啸，林九芸眉心一蹙，一种不祥的预感浸透周身。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冰冷的男声：“大小姐……林阙小姐……昨晚心脏病突发，凌晨三点……医生宣布，抢救无效。”
　　周身血液好像凝固了。
　　林九芸握着听筒，身体僵直，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哐当——”听筒从她骤然失力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红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身旁的沈英被惊醒。她蹙着眉，含糊地呓语：“怎么了……”
　　林九芸没有回答。
　　她只是怔怔地坐着。
　　四十岁……心脏病……暴毙……
　　这几个词在她脑中疯狂碰撞、炸开。姑姑林阙，纵横江浙商界，手段通天直指中央，是林家的定海神针……
　　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倏地钻入她的意识。
　　这绝不是意外。
　　姑姑太厉害了。他们用这种最干净利落的方式，敲响林家的丧钟。
　　杀鸡儆猴。
　　滔天的愤怒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沈英彻底醒了。她撑起身，看到林九芸剧烈颤抖的肩膀，以及垂落的电话听筒。
　　“九芸？”她再次开口。
　　林九芸缓缓转过头，看向沈英。
　　“姑姑……没了。”
　　沈英挪挪身子，轻轻去搭林九芸的肩。今天她还要送出“鱼鳞计划”，此时此刻，说不出安慰的话。
　　林九芸感受身后的暖意，颤抖的身子渐渐平复。“姑姑大概是，站错队了。”
　　“什么？”
　　“姑姑没有心脏病，从来都没有。”
　　沈英默然。林九芸说林阙站错队，大概是中央已经开始打击异己，而林阙是主张和平建国的其中一个。
　　“我自己呆会。”林九芸哑声道。
　　“那我去买早饭。”
　　此时的街头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在距离咖啡厅还有一个街口时，沈英自然地停下，在一个报摊前佯装挑起了报纸。
　　咖啡厅对面街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发动机未熄火，车窗玻璃颜色过深。街角多了一个生面孔的烟摊贩，但他的视线很少落在自己的货物上，反而不断扫视过往行人，尤其是走向咖啡厅的女性。
　　再看咖啡厅，靠窗坐着一对男女，面前咖啡未动。男人的坐姿挺拔，肩膀肌肉微微绷紧。
　　上海的天，果然变了。Jasmine这个联络点，已经暴露。她不能转身就走，那等于自曝。她也不能进去，那里已经布好了网。
　　她站在路口，手心全是汗。
　　就在她进退两难的时候，一只手臂突然从身后伸过来，猛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沈英浑身一僵，刚要挣扎，耳边低语道：“别回头，跟我走。”
　　是冯丽君。
　　沈英强迫自己放松肩膀，任由冯丽君挽着她，像两个寻常的闺密逛街一样，不紧不慢地拐进了旁边的弄堂。
　　她们穿过弄堂，又拐了两个弯，走进一家裁缝铺。冯丽君撩开后门的布帘，里面是一间堆满布匹的小房间。
　　“刚刚看到没有，店里有两个‘客人’从早坐到晚，一杯咖啡都没喝完。”冯丽君终于开口，“我一直在街对面等你，看你走过来，心都要跳出来了。”
　　沈英缓了缓，从大衣内侧的暗袋里摸出一卷小小的胶卷，递到冯丽君面前。
　　“东西在这里。”
　　冯丽君抓过胶卷，松了一大口气，点点头：“辛苦了。最近不太平，你暂停一切联络。”
　　沈英一怔。
　　“Jasmine暴露，今天这个地方也不算安全。接下来，注意看报纸。”冯丽君顿了顿，“申报，寻人启事。”
　　“还有，你最近就待在她身边，哪儿也别去。你表现得正常一点，别露出马脚。”
　　“她姑姑没了。”沈英插话，有些哽咽。“听说，是站了我们。”
　　冯丽君没回应沈英，转而缓和语气问她：“那你和她……现在到什么地步了？”
　　沈英没料到，心脏猛地一缩。她别过脸，避开冯丽君的目光：“这和任务无关。”
　　“我是你的上级，我有权知道你的处境是否安全！”
　　沈英不再说话，冯丽君静静地看着她。她耳根薄红，嘴唇紧抿，冯丽君什么都明白了。
　　“注意安全。”冯丽君无奈笑笑，“不只是任务上的安全。”
　　说完，她转身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沈英回到林公馆，刚要上楼，听见书房的门开了，林九芸站在楼梯上，没有换下睡袍，头发有些散乱。
　　“回来了？”
　　“嗯。来吃生煎。”
　　“去了这么久。”林九芸走下来。
　　“生煎……排队的人多。”
　　林九芸没说话，在桌边坐下。筷子一夹，生煎的汤汁溢出来。吃完了两个，她忽然站起来，走到酒柜前，拎出一瓶红酒。
　　“九芸……”
　　“怎么，不能喝？”林九芸仰头，直接灌了一大口，暗红的酒水顺着她的嘴角滑下来。
　　沈英伸手去拦，被挡开了。
　　“生煎配红酒，”林九芸自嘲地笑笑，“这叫中西合璧吧。”
　　沈英愣着，看她暴饮暴食。
　　“你怎么不吃？”林九芸夹了个生煎递过来，左手托在下面，像小时候母亲喂饭的样子，“刚刚排了那么久的队，不吃吗？”
　　沈英摇了摇头。
　　林九芸抽了抽嘴角，收回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