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鱼鳞》葉不落秋楓

10、玖 天地崩。

　　连夜下雨。第二天早上依旧是林九芸先醒，晕晕乎乎洗漱。
　　佣人把杨鸷风请进来，他站在客厅里，大衣很湿。
　　“说吧。”林九芸在沙发上坐下，端起佣人刚送来的热茶。
　　杨鸷风没坐。他站在她面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愤怒中有担忧，得意中有心疼。
　　“昨天上午沈英在街上被另一个女人拉走，我看到她们鬼鬼祟祟地绕路，进了家裁缝铺。”
　　林九芸的手顿了顿，茶杯盖碰出清脆的响声。
　　“你看清了？”
　　“看清了。那女的我查了，冯丽君，背景不干净，跟那边有来往。跟她在一起，你说她们能干什么？”
　　林九芸放下茶杯，讽刺一笑：“真无聊，天天捕风捉影找八卦。”
　　“八卦？”杨鸷风有些无语，气呼呼拨了拨湿答答的额前乱发，“要真是八卦，我还懒得管你们呢！九芸你清醒一点！她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她在外面的勾当，上面迟早会查到你头上。”
　　他越说越激动，见林九芸抬眼看他，他又凑近些：
　　“我早就跟你说过，她有问题。你非要护着她，我现在担心的是你！”
　　“说完了？”林九芸回一句，似乎云淡风轻。
　　杨鸷风一愣。
　　“说完了就坐下。”林九芸指了指椅子，“你站着，我看着烦。”
　　杨鸷风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林九芸又一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还有呢？”
　　“没了。”
　　“她昨天出去，是给我买生煎。排队长，时间耽误了——”
　　“买什么生煎要买两个钟头？”杨鸷风打断。
　　林九芸不说话，又笑着看他，抿两口茶。
　　“行。是我多嘴。”杨鸷风夺步要走，一边骂声连连。
　　“回来。”林九芸忽然叫住他。
　　他停步，但没有回头。
　　“宋北嫦那边，你盯了那么久，可以收网了。”
　　杨鸷风点点头，接着大步出去。
　　林九芸笔挺坐着，看着合上的门。她感觉到背后有人靠近。
　　她回头，沈英笑着看她，睡袍没理好，松垮垮挂在身上，半遮半掩。
　　“他来干嘛？”
　　“没什么，给他派任务。”林九芸心里惊涛骇浪，面上依旧平平地笑，伸手去牵沈英。

　　日子也平平地过，但林九芸开始酗酒。林阙之死果然要了林家七成气数，现在的林公馆内死寂一片，无人登访。曾经的繁华与权势仿佛在那一夜之间被抽空，只剩下一个华美的躯壳。
　　那天林九芸在喝酒，半醉半醒着。
　　“叮铃铃铃——”
　　林九芸的身体剧烈地一颤，像被电流击中。她看向那部电话，伸出手，指尖触及冰凉的听筒，无法控制地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
　　“喂？”
　　电话那头，毛人凤的声音震着耳膜：“林九芸！你干的好事！现在军统乱糟糟，我刚刚接手，你就给我搞这么一出？‘鱼鳞计划’完了！还没开始就完了！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党国培养那些卧底好不容易啊林九芸！”
　　林九芸感到一阵心悸，眼前一阵眩晕。
　　“局座，我……”
　　“你什么你！”毛局长粗暴地打断，随之而来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你不用再解释了！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一切职务，即刻解除！”
　　革职。
　　但还没完。
　　“我给你最后一周时间！一周之内，把内鬼给我揪出来，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否则……否则，你们林家上下，就准备一起进去陪你姑姑吧！”
　　姑姑……林阙……绝望瞬间攫住了林九芸的喉咙。
　　精准的子弹，射穿了她仅存的侥幸。
　　“还有，你那个形影不离的沈英，也一并革职查办！真是废物凑一对！”
　　“哐当——”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是一尊华丽的雕塑。
　　沈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剧烈颤抖后又归于死寂的背影。
　　林九芸缓缓转过身，她张了张嘴，用气声吐出一句：“没了……”
　　沈英走上前，去拉林九芸的手。林九芸一挣，背过身：“你还不说吗？”
　　沈英怔在她颤抖而嘶哑的声音里。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林九芸没有等她回答，追问时已带哭腔，“还是一早就是……”
　　“不是一早！”沈英打断，鼻腔狠狠一酸，啜泣着挤出一句，“对不起……”
　　“那就是背叛。”林九芸转回身，满脸是泪，“我的‘鱼儿’……背叛了我……”
　　沈英无助地掩面而泣，许久说不出话。林九芸渐渐平静，抹了把眼泪。她走近沈英，伸手，倾身拥上去。
　　“我要去收拾一下局势，你在家别乱跑。你什么都不要做了，好不好？”
　　沈英没说话，任她拥抱。许久，她试探地耳语：“回头吧九芸。”
　　林九芸愤然推开她，怒火烧在泪眼，冷冷一笑。她背过手从桌上捏来手包，夺门而出。
　　上海在下雨。林九芸没有拿伞，一撮冰冷的头发阴森地横在眉心，水滴顺着她的鼻梁下来，挂在嘴角。湿透的旗袍贴在腿上，沾了水的皮鞋注铅般沉重。
　　特训班时期的沈英很青涩，她的军装一丝不苟，一撮碎发被雨淋湿，不驯地翘着。看到毕业的她来，怯生生喊她“姐姐”。
　　防空洞里听着空袭警报撕扯着神经。黑暗中，她看不见沈英的脸，只觉她紧紧攥着她的手。
　　华懋饭店舞池里，沈英与她共舞《一步之遥》。她们随乐声旋转到廊柱阴影里，她用高跟鞋尖勾住她的脚踝。
　　她听不见雨声，好像有枪声。暴雨劈头盖脸，她听到耳边好像子弹打穿，血浆飞迸的声音，觉得此时背后一排排地倒下，枪口对准她的后心。像是在被推搡，她感到将要扑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