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鱼鳞》葉不落秋楓

11、拾 生离。

　　林九芸回家后像平常一样泡了澡，瘫倒在床上。
　　可杨鸷风却来了。他在房门看她，没敢逾矩入内。林九芸拗起来，拖着步子去书房。
　　杨鸷风跟进去，站在桌前。
　　“是不是她？”他淡淡一笑。
　　“你别说话。”林九芸中气微弱。
　　“怎么，还这么维护她？”杨鸷风弯下身，手肘撑在桌上，“给你睡了？”
　　话音未落，林九芸抬手就是一巴掌。她瘫在椅子上，倔强地抬头愤视杨鸷风。
　　“对不起对不起。”杨鸷风直起身，举双手投降。
　　“宋北嫦那边呢？”
　　“上个月她抓了个通共的富少，她收了人家家属不少金条，答应‘从轻发落’。结果审讯的时候下手没轻重，人直接死在她手里。现在跟人家不对付，已经被盯上了。”杨鸷风得意，清清嗓子继续，“还有，她跟阳开疆合伙，倒卖美军物资。上个月有人举报到上面，被阳开疆压下来了。但上面也已经开始留意她了。”
　　“知道这事的人多吗？”
　　“不多。也就她手下两个女特务。不过……”杨鸷风嘴一翘，打了个响指，“杨大组长我手里，有好多证据。喏，她收金条的经手人，我找到了。”
　　林九芸只点头，不说话。
　　“这根线埋了这么久，你是一早就心里明镜了？你是昏头啊……”
　　“好了！”林九芸呵斥，“动手吧。”
　　杨鸷风又得意了，吹了声口哨，迈出门还不忘回头给个飞吻。

　　三天后，提篮桥监狱。
　　潮湿的霉味与消毒水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林九芸踩着高跟鞋踏响丧钟。
　　宋北嫦被单独关押在一间狭小的囚室，蜷在角落。她的头发成了一团枯草，身上的囚服污浊不堪。听到门响，她缓缓抬起头。
　　当她看清来人是林九芸时，荒诞的眼神里瞬间爆发出恨意。
　　“是你……林九芸……是你害我！”她低吼。
　　林九芸站在铁栏外，一身素黑的旗袍，外面罩着乳白色的羊绒大衣，静静地来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默剧。
　　“宋站长，别来无恙。”林九芸的声音平静无波。
　　“无恙？”宋北嫦猛地扑到铁栏前，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条，林九芸连连后退几步，“我马上就要吃枪毙了。你满意了？贼婊子！你果然不肯放过我！”
　　林九芸微微歪头：“你搞错了宋北嫦，不是我不放过你，是你自己走到这一步。”
　　“你放屁！”宋北嫦嘶吼着，唾沫星子飞溅，“那些所谓的证据，都是你栽赃的！你这个神经病！”
　　“栽赃？你收政治犯家里的金条又把人打死惹了一身祸，是我栽赃的？你和阳市长那些不清不楚的账目，经得起查吗？你私下里做的那些生意，摆上台面来你敢吗？”
　　的确，在特务系统里，又有几个人是干净的？这不过是成王败寇的游戏。
　　“为什么是我……”她的气势弱了下去，“就因为我得罪了你的沈英？”
　　“不全是。”林九芸向前一步，靠近铁栏，“因为你蠢，且不安分。你挡了我的路，更挡了……上面的路。你需要一个体面的死法，而我，需要给上面一个交代。我们各取所需。”
　　“呵呵……哈哈哈……”宋北嫦松开铁栏，踉跄着后退，发出一阵凄厉而绝望的狂笑，“林九芸！你别得意！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你比我更可怜！”
　　她从铁栏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死死指着林九芸：“你最在意的她把你的一切都毁了！你现在跟我一样，是一条丧家之犬！不，你比我更惨，我死了就一了百了，哈哈哈哈！”
　　林九芸不失态，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状若疯魔的宋北嫦。“说完了吗？说完，就安心上路吧。”
　　林九芸一步步走出监狱，外面的天光有些刺眼。她抬起头，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却无一丝暖意。

　　这几日沈英都没有出门，一直坐在林公馆的小书房看书。这间书房里没有公务，摆满的都是林九芸爱看的小说。
　　如果没有政治，一个爱看张爱玲的人一定特别温柔。
　　不，其实就算有政治，她依旧对她温柔。
　　沈英听见隔壁林九芸翻箱倒柜的声音，一转头，林九芸站在门口看她，背后是整好的皮箱叠在墙角。
　　“在看什么？”林九芸面带笑意。
　　“随便翻翻。”沈英转回头不看她，“你要走啊？”
　　“嗯，去香港。你忘了吗？我在那也有套小房子。”
　　“嗯。”
　　两人没再说话，林九芸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太师椅上沈英的背影。
　　许久，她挪了挪步子。“那……走了？”她声线颤抖着，擤了擤鼻子。
　　“你还回来吗？”沈英猛地站起来。四目相对。
　　“看我喜欢住哪里咯。”林九芸故作轻松，甚至好像又恢复了往日的娇俏。接着她转身就走，没再回头。下人们陆续上来帮她搬箱子。
　　沈英看了很久，再没看到她的身影，只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