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鱼鳞》葉不落秋楓

12、拾壹 死别。

　　去往香港的船终于开动。
　　林九芸倚在栏杆上，海风拂着她的刘海，阳光下，鱼鳞纹样旗袍的金线闪着光。
　　“你箱子好多！”杨鸷风从舱里走出来，“都是什么东西？”
　　林九芸转过去看他，似笑非笑：“刚好要给你看看，你叫人把箱子全开开。”
　　二人入舱，十几个皮箱子一个一个被打开，剩下最后一个上锁的箱子。金条，旗袍，洋装，军装，高跟鞋，饰品，随身衣物，麻将扑克……
　　杨鸷风呆呆看着这壮观的富婆搬家景象，欲言又止。
　　林九芸拉他坐下，望着窗外的海波荡漾：“这年头啊，活着都不容易的。”
　　“你真的不打算回来？”杨鸷风小心翼翼地伸手搭在她的手上，她却敏感地缩回。
　　她不回答，自顾自地说：“这些金条啊，足够你干点生意，赚了最好，要是不赚，也没关系，又不愁过日子。”
　　“你想……养我？”杨鸷风轻笑。
　　林九芸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接什么。
　　“看看那些衣物，我上半辈子挺豪奢的，其实有些衣服也没穿几回。”她顿了顿，长叹一口气，“你也好留个纪念。”
　　她瞥过箱子，忽而双眼一亮，不等杨鸷风接话，走过去从盛满了首饰的箱子里拿起一只玉镯子，缓缓戴上。“这是鱼儿送我的，不能留给你。”
　　她又走过去，指着那个上锁的箱子：“那个箱子里是我的工作文件，你知道就行，涉及机密的，还是不可泄露外人。”
　　“你……”杨鸷风直愣愣看着她。
　　“我有个东西，托你带给鱼儿。”她微微笑了，转身快步走进小隔间。
　　杨鸷风的嗓子眼忽然一阵酸涩，心头莫名一阵慌张。他转过去看海，海面上反射的光波却使他晕眩。
　　许久，林九芸出来，手捧着一个古典雅致的盒子。他与她异常空洞的眼神对视，看着她的脸白得发青，嘴角渗出了血。
　　他立时站起，接过她手上的盒子，慌忙地搁在桌上。他扶着她走近几步，她瘫坐在椅子上，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无力地搭在他的手上。
　　他将她搂在怀中，轻抚着她的后背，感知她一阵阵愈发急促的呼吸。
　　她听见他越来越剧烈的心跳，听见一阵阵江水的潮，她缓缓抬手搭在他的腰间。她闭上眼，看见沈英正站在风里笑，抬手抚了抚蓬松的短发……
　　她的眼前，夕阳下的黄浦江血色般绚烂，她听见了淞沪的枪声，姑苏的雨声，重庆的轰炸声，她听见华懋饭店里觥筹交错，听见百乐门那条街上汽笛长鸣……
　　她听见了无锡小阁间里轻拢慢捻的评弹小曲，听见了姚莉在酒杯相撞时唱起的《玫瑰玫瑰我爱你》……
　　她想起她忘了交代沈英每天记得喂楼下鱼塘的鱼儿们……
　　杨鸷风感知到她的气息越来越弱，搭在腰间的手垂了下去。

　　天未全亮，街上行人稀少，报童沿着街喊叫：“号外号外！党国新决议，否决双十协定——党国新决议，否决双十协定——”
　　沈英走进Jasmine咖啡厅，身着白色洋裙的卷发女子背对着她靠着柜台而坐。她向她走近，扑面而来一阵熟悉的气息。
　　“小姐，您的咖啡真香！请问是用了什么豆？”
　　“不是豆的独特，是用对了水温。咖啡用78摄氏度的水，香气是最迷人的。”
　　沈英深深吐出一口气：“小姐，您要知道，在发现这个温度以前，人们都是用刚烧开的沸水泡咖啡的——最古老的也是最正宗的。”
　　女子拢了拢长发，转身看她:“小姐，和你聊天真有意思，我请你喝杯咖啡吧！”
　　谈笑风生间，她们将情报交换，喝完了余香萦绕的咖啡。那女子起身先行离开。
　　沈英看着窗外越来越多的人和车，从容地从座位上站起。她推门走出咖啡厅，穿过熙攘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