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鱼鳞》葉不落秋楓

4、叁 隔阂。

　　这是一场多么尴尬的饭局且不提，散了之后沈英拉着林九芸在苏州河边散步。
　　林九芸今天晚上喝得并不多，可走起路来也一摇一晃的，银色狐皮披肩随着步子一耸一耸，真好似一直伏在肩头的银狐。走的兴致高涨起来，她甚至哼起了《天涯歌女》:“小妹妹唱歌郎奏琴，郎呀我们俩是一条心……”
　　近于癫狂的状态使沈英不由自主伸手去扶她。“九芸，你干什么？”
　　“鱼儿！”林九芸深深注视着沈英的眼睛，“你是我的马路天使，我是你的天涯歌女！”
　　沈英扑哧笑出来:“你疯了！”
　　“江河皆入海，海纳百川。死后被拘束在一方地里实在是太苦闷了，无论如何，我都要去海里。到时候记得来看我，我的鱼儿。”林九芸迎着江风，过长的刘海被风吹歪了方向，耷拉在眼角。
　　沈英淡淡地笑着，伸手把那撮刘海拨开。江风一阵一阵，这刘海一会又耷拉下来了。
　　“是该剪了，”沈英歪头靠过去，凑近林九芸的耳朵，“再长下去，你就要做瞎眼了。”
　　林九芸也侧过头，四目相对，两人忍不住把头转回去偷笑，又默契地抬头望向钻出云层的圆月。
　　“你说，还会打仗吗？”沈英忽而开口。
　　“不知道，”林九芸换了条腿站重心，“还是会打的吧，总得把他们一网打尽，不然总裁肯定夜不能寐。”
　　“其实，他们提的和平建国方针挺好的。”沈英低下头，用手抚了抚林九芸腰际的旗袍褶皱。
　　“你说好啊？”林九芸突然转过来，黑了脸，“你看这就是原因，三言两语你就听进去他们一堆歪理，这么蛊惑人心，涣散军心，而后美其名曰‘民心’。和平？给他们搞的乌烟瘴气。”
　　她换口气：“脑子拎拎清诶，照他们那个说法，党外占半数，什么意思？你沈英，我林九芸，我们的话语权呢？”
　　“你可是林大小姐。”沈英笑笑，轻轻拍了拍林九芸肩膀，“也许，‘大党主导，多党制衡’，反而可以控制控制党内的腐败风气。他们现在打完仗，越来越不像样子，不务正业吃喝嫖赌，他们活该被别人取代。”
　　“哼，”林九芸拨了拨刘海，“那也轮不到姓共的。”
　　沈英笑着摇头，望着江水反光的碎片。她知道林九芸喝了酒，但也知道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一路无言，二人并肩走回林公馆。沈英借着咳嗽避开了林九芸的贴近，而林九芸解开银狐披肩轻轻搭在沈英肩上。
　　圆月又被云遮住，夜风吹散了那点不合时宜的温柔。

　　天蒙蒙亮，插着青天白日旗的军车由远及近。副驾驶上，瘦削的青年男子将手肘搁在车窗上，高挺的鼻梁上架着墨镜，军帽并没有完全遮住过长的搭在镜框上的乱头发。
　　林九芸站在窗边看，车子在林公馆大门口停下，驾驶位的车窗摇下，伸出一只手弹烟灰。
　　杨鸷风是混黑的，林九芸不喜欢他。但是他非要跟着她，一片赤诚地做事，尽心竭力地讨好。林九芸没回馈个人情感，但编给了他一个密查组长的名号。杨鸷风又不买账，一直想要拿到上面的任命状，但嘴里倒抹了蜜一样地说着林小姐的话就是任命状。
　　杨鸷风又来了，不出意外，他又查到了一些什么。
　　沈英也起来了，下楼时刚好看到杨鸷风上去。
　　“喂！谁让你上去的！”沈英不看她，别过脸喝了一声。
　　杨鸷风转过头，军帽歪着，衬衫扣子少扣了两颗，领口敞着，嬉皮笑脸地：“我老婆。”
　　沈英一愣，杨鸷风又往上走了几阶。她突然反应过来，跟上去，一跺脚：“你讲啥？谁老婆？”
　　林九芸从卧室里出来了，真丝睡衣慵懒而齐整，头发顺着颈际披在左侧。
　　“来了？”她冷着脸。
　　杨鸷风歪着嘴一笑，回头向着沈英低声一句：“你老婆。”接着雀跃地上楼梯，蹭过林九芸的肩头拐进她的书房。
　　林九芸冷在原地，和沈英对视着，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地笑。而沈英也笑，却笑得气呼呼。
　　杨鸷风下意识地在口袋里摸烟盒，见林九芸进来又顿住了动作：“林小姐，沈小姐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
　　林九芸坐下，抬了抬眼，神情淡淡：“放尊重些！这也是你该打听的？”
　　“我只打听与你有关的事。”杨鸷风笑了一下，声音低低的，带点玩味，“听说你身边有问题。”
　　“你说什么？”林九芸正眼看他。
　　“有风声，她同那边——有来往。”杨鸷风指了指门口，林九芸知道他在说什么。
　　“十三点。”她冷笑。
　　“信不信随你，”杨鸷风的嘴角依旧含着笑，却不再轻佻，“我只是觉得，提醒一句，对你没坏处。”
　　林九芸猛地起身，椅脚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刮声：“杨鸷风，我让你查的事你查不来，这种捕风捉影的废话倒学得快。滚出去！”
　　他并不走，反倒笑了笑，走近两步，抬手比划：“别动气，九芸。我只是觉得——你这刘海，太长了。眼睛看不清，容易信错人。”
　　林九芸的呼吸一滞，眉峰轻轻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眼里闪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
　　林九芸正要开口，杨鸷风已伸手，指尖碰到她的碎发。她冷冷侧过头避开：“别碰我。”
　　“行，”他笑了笑，往后退了半步，“我不碰你。反正，迟早有人要替你剪。”
　　说完，他吹了声口哨，转身离去。走到门边还回头给了个飞吻。
　　他刚迈出门，林九芸愤怒地甩门，砰然，带起桌上的文件一角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