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鱼鳞》葉不落秋楓

3、贰 魑魅魍魉。

　　宋站长干这行以来，几时受过这样的气。她坐在办公桌前，点了一支烟，冲身边侍立的两个女特务呵斥着:“她算什么东西！贼婊子！老子非要出了这口气不可！”
　　云雾间，她依稀看见两个女特务偷笑着。
　　“笑你妈……”
　　话音未落，电话声响起。提起电话，宋北嫦的脸顿时像是开了花。
　　“阳市长，您有事？”
　　“小宋啊，你怎么就惹上特派员了呢？”
　　“呃……市长，我奉命抓捕敌对分子，来接头的好像是林特派身边那位姓沈的小姐。可是林特派突然来了，说她们约着跳舞！市长，干了这么多年，我宋北嫦怎么样您清楚……”宋北嫦噼里啪啦输出一大串。
　　“得得得！”阳开疆打断了她，“特派就是特派，人家姑母是中央的林阙小姐，这次回来是带了任务的。你别找借口，自己的问题要勇于承担。”
　　“是是是……”
　　“有段时间没跟特派吃饭了，今晚上华懋饭店，去，你去点菜！”
　　“我？市长我……”
　　“怎么，不行？”
　　“行，保证完成任务。”

　　华懋饭店的小阁间，圆桌上摆着几盘小菜，热菜正等着客人到齐端出来。
　　今天林九芸一身青绿，镶珠的盘扣上系着墨绿的斗篷。身边的沈英难得穿上一条黑丝绒质的小洋裙，珍珠发卡拨开一缕头发，光滑雪白的颈间搭着一条珍珠项链。
　　“二位小姐，邀请函。”
　　沈英瞥向林九芸的镶珠手包，林九芸的玉镯子晃荡，碰上手包的金属扣“叮叮”作响。她摸出邀请函，在卫兵眼前甩了甩，卫兵躬身让开。
　　二人上楼。
　　迎面下楼的服务生鞠躬让道。
　　“鱼儿，那天晚上在百乐门，侬等啥人？”
　　沈英沉默不语。
　　林九芸止步，沈英亦停了下来。她回身看沈英，侧倚在扶手上，过长的刘海垂着，挡了半只眼。“现在不甚太平，自己当心，有些人不该见。”说罢拉了沈英继续上楼。
　　沈英莫名感觉今天林九芸的旗袍是新做的，她从未见过。可那分明是当年她们刚进军统的时候做的，已有约莫十年。那个想法瞬间掠过她的脑海，她不再多想。
　　人员纷纷到齐，阳开疆还在不停地抽着雪茄。烟雾间，林九芸瞥见沈英皱了眉。
　　“阳市长，这是第几根了？”
　　阳开疆仰头看着天花板，缓缓而道:“好像……是第三根。”
　　宋北嫦识相地拿手肘碰了碰阳开疆，又眉开眼笑地向林九芸解释:“市长公务繁忙，难得有清闲好好吃顿饭，怠慢之处请林小姐谅解。”
　　林九芸不作理睬，向服务生道:“阁间的窗开起来，暖气往高了打。”
　　阳开疆低着头，眼珠左右一动，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干咳一声，悄然收了雪茄。
　　服务生开始上热菜，泛着油光的松鼠桂鱼呈了上来，沈英脸上泛了笑。“我们宋站长的眼光倒是不错的，九芸就喜欢松鼠桂鱼。可惜昨天打搅我们跳舞，实在是煞风景。”
　　宋北嫦面露尴尬，还未开口，林九芸轻咳了声，伸筷子夹鱼肉。
　　阳开疆赔笑，也动了动筷子。他看向宋北嫦，示意开酒。他清清嗓，端起酒杯，笑吟吟地开口：“林小姐，这次回来上海，是为了‘鱼鳞计划’吧？我听说，上峰对这个计划很是重视。”
　　林九芸又夹了一块鱼肉，不紧不慢地放进沈英碗里，这才抬起眼：“哟，消息灵通。”
　　“哪里哪里，”阳开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现在和谈，大家总归希望早点安定下来。可依我看，和什么和？谈什么谈？”
　　桌上霎时静了。宋北嫦笑脸一僵，筷子悬在半空，不敢送入口中。
　　阳开疆不以为然，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林小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今天开会，明天谈判，后天又要搞什么‘联合政府’、‘多党制衡’。你让一步，他进一步，你给他一个席位，他要你半壁江山。磨来磨去，磨到最后，还是得打。”
　　林九芸放下碗筷，饶有兴趣听他说。
　　“我这个人，不怕打仗。怕的是打又不能真打，谈又不能真谈。夹在中间，两头受气。今天抓人，明天放人，后天又被人告一状。累不累？”
　　林九芸又抬手动筷，淡淡回复：“你倒是坦荡。”
　　阳开疆自嘲：“所以请您为我等小啰啰指点迷津，您来领我们真刀真枪干一场。”
　　他说完，又端起酒杯，向林九芸敬酒。
　　林九芸端起酒杯，只是轻轻晃了晃又放下，不搭理他。
　　沈英见势，微微举了举杯。“阳市长，仗打不打，不是我们说了算的。上峰有上峰的考量，国际有国际的压力。您觉得累，我也觉得。这世道，谁不累？您只管做好您的本分，把上海的治安管好，把手底下人管好，别一天到晚无所事事窜来窜去四处惊扰。”
　　她语气加重，眼神瞥向宋北嫦。宋北嫦低着头默默吃饭。
　　空气正凝固，房门打开，一阵恶香袭入。陆绯玉吊带丝裙，轻飘飘踏入门内。
　　阳开疆拍手笑道:“可算到了嘛！来来来，这是我的线人陆小姐，昨天你们刚见过。陆绯玉，大陆的陆，绯红的绯，美玉的玉啊！哈哈哈哈小玉来！”说着拉她到身边坐下，摸着她白皙的小手。
　　“我说怎么这么大股味道呢！”沈英偏过头，不停挥手扇风。
　　林九芸憋着笑，一口酒呛得连连咳嗽。
　　阳开疆脸黑了，拉陆绯玉在自己身边坐下，坐在服务生刚添上的椅子上，一套新餐具端了上来。
　　宋北嫦连连夸张点头，起身向阳开疆敬酒:“想不到市长待线人如此之好，在阳市长的领导下，我大上海繁荣太平，指日可待！”她刻意突出了“线人”二字，使人立时注意到阳、李二人的微妙关系。
　　阳开疆得意了，也起身举杯:“为了党国的明天，阳某人敬林特派、沈小姐一杯！”
　　宋北嫦接着：“昨天实在是我宋北嫦莽撞了！”她用极为僵硬而又圆滑的奉承语调一句一顿地说。
　　林九芸伸手搭在沈英肩头:“我们党国的精英骨干，也是阿拉自家上海人，宋站长您可认认清楚。”
　　沈英半僵着身子，抬手轻轻握住肩头垂下来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