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鱼鳞》葉不落秋楓

2、壹 1945年

　　1945年，11月。
　　上海的冬天，有一种带着淡淡阴郁的雅致。
　　她不知道上级为何选在这种地方接头。喧闹的百乐门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姚莉的《玫瑰玫瑰我爱你》，人群涌动，舞厅中央簇拥着身着鹅绒编成的礼服的当红舞女，陆绯玉。
　　男人的调笑，女人的嬉闹，让初次独自参加任务的沈英焦虑万分。
　　酒杯碰撞，她侧头望向窗外。坐在这靠窗而偏僻的角落，使原本就格格不入的、身着白衬衣的干练女郎更加显眼。
　　她心里一遍一遍重复着上级的嘱咐：胸前插着一枝红玫瑰，西装革履，请你跳舞。小姐，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昨天在大光明电影院门口买白玫瑰的是你吗？哦，先生，您认错人了，我买的是红玫瑰。
　　舞池里已经换了三支曲子，接头人始终没有出现。她开始隐隐不安，似乎感觉到这是个圈套。
　　一阵刺耳的汽笛声划过，门口突然挤满了便衣特务。从中挤进来一个披着日式皮夹克的女人，约莫三十多岁的年纪，身材丰腴，中发齐肩，面孔长得并不讨喜，但五官凹凸有致也并不难看。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紧握一把美军手枪。
　　人群顿时散开，音乐停了，舞步止了。大厅中央剩下陆绯玉瞪着一双大眼睛面向女特务。
　　“宋站长，有雅兴来跳舞吗？”
　　沈英仔细看去，陆绯玉自然微卷的短发有些凌乱却恰到好处，几缕碎发衬得她的脸庞更加白皙。她举起双手，将碎发一遍又一遍掖至而后。
　　女特务走向前，轻蔑一笑:“陆小姐，这里，有敌对分子。”
　　陆绯玉微微扬起的嘴角瞬间落下去，她眨了眨眼睛:“宋站长，和平建国时期，什么人叫敌对分子？”
　　女特务不作理睬，环视大厅，眼光停留在角落的沈英身上。她走近沈英道:“沈小姐，您独坐此处，敢问您在等谁？”
　　沈英没有抬头，平视前方放在桌上的一束白玫瑰，缓缓抬起左手，轻轻拨弄蓬松的短发。“这是我的私事。”
　　女特务在对面坐下，有力地将手枪拍在桌上。
　　“请你离开。”沈英冷冷地道。
　　女特务翘起了二郎腿，一只脚晃了晃，皮靴敲在桌脚，发出沉闷的回响。沈英昂起头，怒目而视，忽的高声喝道:“宋北嫦谁给你的脸！”起身向门外踱去。
　　两个便衣拦住了她。沈英的下巴左右挪了挪，显然是咬牙切齿。
　　舞厅里霎时一片死寂。
　　停车声再起，宋北嫦紧张地望向窗外，一辆黑色的奔驰牌轿车缓缓停下。沈英紧绷的肩头松了松。
　　奔驰副驾驶上下来一个身着女式军装的副官，打开了后座的车门。亮闪闪的银色高跟鞋，线条柔美的小腿，纤细的手腕，镶珠的羊皮手包，黑底白玫瑰旗袍，斜刘海大波浪，后座的贵气女人逐渐显露全身，走下车来。
　　宋北嫦的脸狰狞起来，带着尬笑奔向大门。女人从人群分开的中间空隙穿过，高跟鞋声响彻大厅。
　　“林小姐！”宋北嫦躬身道。
　　林九芸站定，面对着面无表情的沈英。
　　“叫你抓的嫌疑人呢？”
　　宋北嫦怪异的眼神瞥向沈英。
　　“来的这么早。”她柔声嗔怪，抬手将沈英一撮翘起的刘海挑开，冲她情意绵绵地笑，“忙着开会，还回去换了身衣服，差点没赶上。”
　　沈英的嘴角动了动，刚想说什么又收了回去，也跟着笑了。
　　宋北嫦焦急地望着林九芸。
　　“我们来跳舞。”林九芸道。
　　“长官，她……”
　　林九芸转过身，猛地抬手甩了宋北嫦一个耳光:“十三点！”
　　宋北嫦一个踉跄，咬咬牙向后连退几步，躬着身。
　　林九芸没理睬，搂过沈英，朝舞池中央一抬手：“继续玩！”
　　沈英被拉进舞池，脚下还有些许迟疑，林九芸已经转着圈钻进她怀里。
　　音乐欢腾，旋转式侧门动了一圈，留下陆绯玉的裙摆摇曳的残影。
　　“玫瑰玫瑰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