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沈冀湄》星光下的月

8、第 8 章 轮廓并

　　轮廓并不清晰，像是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画面，时不时闪烁扭曲，可沈冀湄仍旧能一眼认出，那是罗茹。

　　她穿着出事那天的红衣，脸色惨白如纸，脖颈处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折角，显然是高空坠落所致。

　　那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远南，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尽的悲凉在空气中弥漫。

　　林远南收起攻势，手中的符纸并未熄灭，而是悬停在半空，形成一道温和的光圈，既是一种防御，也是一种安抚。

　　“能听见我说话吗？”林远南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我是来帮你的。”

　　罗茹的虚影颤抖了一下，目光缓缓移向沈冀湄。

　　那一瞬间，沈冀湄感到一阵刺骨的恨意将她包围，原本平复些许的怨气再次暴动，黑雾如利刃般割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啸叫直冲沈冀湄面门。

　　那恨意并非无差别攻击，而是精准地锁定在她身上，仿佛她是导致这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

　　沈冀湄浑身僵硬，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看见罗茹那张扭曲的脸逐渐清晰，嘴角咧开一个夸张而诡异的弧度，无声地嘶吼着，眼眶中流下的不是泪，而是两行浓稠的黑血。

　　“怎么又急眼了呢？”林远南啧了一声，身影瞬间挡在沈冀湄身前。

　　单手结印，掌心金光暴涨，硬生生将那团扑来的黑雾震退数米，她一个闪身直接来到罗茹面前。

　　指尖灵力凝聚成一点，并未直接刺向罗茹的灵体，而是精准地点在了她眉心那团最浓郁的黑气之上。

　　“冷静冷静。”

　　随着林远南的动作，灵力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强行冲散了罗茹眉间的戾气。

　　罗茹眼中的恨意褪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迷茫与痛苦。

　　她颤抖着抬起手，指向沈冀湄，嘴唇艰难地开合，发出了断续而嘶哑的声音：“为什么是我，明明应该是你……”

　　耶？林远南挑眉，视线在两人身上打转，难不成真让她猜对了，背后的人其实想对付的是沈冀湄。

　　“我？”沈冀湄目光死死锁住罗茹那张扭曲的脸，试图从那双空洞的眼眸中读出更多的信息，“罗茹，你看着我，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罗茹的虚影剧烈晃动起来，死前痛苦的记忆让她的魂体变得不稳，她像是被无形的利刃凌迟，每一寸魂体都在战栗中崩解又重组。

　　黑雾再次翻涌，却不再具备攻击性，而是如同潮水般向四周扩散，将三人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记忆幻境之中。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褪色，原本死寂的小区花坛逐渐虚化，取而代之的是一处熟悉的地方——酒店。

　　看到幻境里出现熟悉的酒店，林远南和沈冀湄对视一眼，脸上皆是诧异。

　　酒店大堂的灯光昏黄暧昧，空气中漂浮着浓烈的香水味和酒精气息。沈冀湄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灵魂被强行拽入这段并不属于她的记忆。

　　她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穿的不再是那件泛着金光的道袍，而是一条剪裁得体的黑色连衣裙——那是她为了今晚的酒局特意准备的战袍。

　　镜子里的女人妆容精致，眼尾上挑，透着股精心算计后的妩媚。

　　是罗茹。

　　记忆中的画面并不连贯，像是被剪辑过的胶片，跳跃且破碎。

　　她看见“自己”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周旋在几个熟悉的大导和投资商中间。

　　那些人眼神浑浊，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猥琐，视线在她身上肆意游走，仿佛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罗小姐，这杯酒可是王总特意为你点的，不喝就是不给我们面子。”

　　一个油腻的声音在耳边炸响，沈冀湄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

　　记忆中的“她”强忍着不适，嘴角依旧维持着那抹完美的弧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的不是暖意，而是烧灼般的痛楚。

　　画面再次跳转。

　　走廊昏暗，厚重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她”踉跄着扶住墙壁，药效似乎开始发作，视野变得模糊不清。前方的一扇房门虚掩着，透出微弱的光。

　　那扇门像是一张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巨口。

　　“她”的手指颤抖着触碰到冰冷的门把手，理智在药物的侵蚀下摇摇欲坠，但某种更深层的恐惧却让她本能的想要逃离。

　　然而，身体不受控制，那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她，一步步走向深渊。

　　门被轻轻推开。

　　房间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勾勒出床上隆起的人形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混合着某种不知名的催.情.药物味道。

　　“进来。”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阴影中传出，带着Alpha不容置疑的威压。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意识在黑暗彻底吞噬她之前，捕捉到了床边那人影的嘲讽声：“苏导……竟然……沈冀湄……”

　　画面再次跳转。

　　这次“她”站在楼顶，手机里是经纪人发来又撤回的地址，身体上的痕迹清晰可见，那是被强行标记后留下的耻辱印记。

　　风很大，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视线下坠。

　　画面戛然而止。

　　幻境如破碎的镜面般崩塌，灰白的雾气重新笼罩四周，将那段令人窒息的记忆强行切断。

　　沈冀湄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背脊，那股被药物侵蚀的无力感和坠楼时的失重感依旧残留在神经末梢，让她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林远南眼疾手快，一把揽住沈冀湄摇摇欲坠的身体，掌心的温热强行将她从那段冰冷的回忆中拽回现实。

　　“缓一缓。”林远南的声音带着安抚，“那是她的记忆，不是你的，别被带进去了。”

　　沈冀湄大口喘息着，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借助疼痛来确认自己此刻的真实与安全。

　　她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面前那团依旧在微微颤抖的黑雾。

　　她没办法说自己不恨罗茹，那些被抢走的角色、被截胡的合同，像一根根刺扎在她的心头，她从未忘过。

　　但她也没办法说自己恨罗茹，因为她知道，自己和她这些年的纠葛一直有公司在背后推波助澜，罗茹只是个可悲的棋子。

　　她的悲剧，某种程度上也是她一直不愿面对的未来缩影，更有可能是林远南没有出现……自己的下场。

　　“原来……是这样。”沈冀湄声音哽咽，她摇着头，眼里是沉重的悲悯。

　　她向前迈了一步，无视林远南警惕的目光，直视着罗茹那双空洞的眼眸：“罗茹，你恨错了。”

　　沈冀湄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穿透了周围弥漫的阴冷雾气。

　　她不再回避罗茹那充满怨毒的视线，反而向前又迈了一步，彻底脱离了林远南的保护圈。

　　“那个给你下药，把你推向深渊的，不是我。那个在幕后操纵一切，把你当成玩物随意摆布的，也不是我。”

　　沈冀湄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我确实嫉妒过你，嫉妒你的资源，嫉妒你的运气。但是比起让你死，我更想和你竞争，竞争所有的奖项，竞争所有的荣誉，因为你一直是我心里最强的对手。”

　　罗茹的虚影凝固在原地，那双流淌着黑血的眼眸中，原本翻涌的怨毒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激起层层涟漪后，竟逐渐沉淀为一种死寂的茫然。

　　她看向沈冀湄，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困惑与无助。

　　那层包裹着她的，由恨意凝结而成的坚硬外壳，在沈冀湄这番剖白下，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罗茹那张扭曲的脸庞逐渐柔和下来，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狰狞。

　　她似乎终于从那段记忆迷宫中挣脱出来，找回了一丝生前的清明。

　　林远南抬头望去，盘绕在云汀小区上方久久未散去的怨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那些压抑的黑雾，此刻在清冷的月色下缓缓升腾，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腥甜与腐朽气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雨后泥土般的清新与宁静。

　　罗茹的身影变得透明而轻盈，那身刺目的红衣也渐渐淡去，还原成她生前最爱的那条白裙。

　　“到时间了呢。”林远南朝着面前的一人一鬼露出个温和的笑意，“说好要送你离开的。”

　　说完随手找了根树枝，在地上三下五除二画出一个阵法，指尖凭空画出一道引路符咒朝着阵法中心点去。

　　阵法中心燃起幽绿的火光，并不灼热，反而透着一股清冷的安宁。

　　那光芒如同一盏引路的灯，在虚空中开辟出一条通往彼岸的小径。

　　罗茹低头看了看自己逐渐透明的双手，又抬头望向沈冀湄。

　　这一次，她眼中再无恨意，只有一声极轻的叹息。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对着二人深深鞠了一躬。

　　她的身影在火光中愈发淡薄，如同晨雾遇阳，无声无息地消融在空气里。

　　最后那一抹白裙的残影，随着引路符咒燃尽的余烬，缓缓升腾，汇入头顶那片清冷的月色之中，彻底归于虚无。

　　小区里的风停了，连树叶摩擦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静谧。

　　沈冀湄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她脸上，斑驳陆离，却照不进她眼底那片晦暗。

　　林远南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将那根枯枝随手丢进旁边的草丛，打破了这份死寂。

　　“走吧，”她语气轻松，仿佛刚才超度了一个厉鬼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天快亮了，再待下去，该被早起遛弯的老辈子当成可疑分子了。”

　　沈冀湄回过神来，指尖还残留着掐进掌心的痛感，提醒着她刚才经历的一切并非幻觉。她最后看了一眼罗茹消失的方向，那里空无一物。

　　“林远南。”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下格外清晰，“如果那天你没救我，我会不会和她一样？”

　　“这世上没有如果。”林远南回身看向沈冀湄，月光落在她清冷的眉眼间，将那抹漫不经心镀上了一层疏离的霜色，“只有结果。”

　　林远南双手插兜，侧过身，目光投向远处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际线。

　　那里的黑暗正在退潮，黎明前的微光虽弱，却足以刺破长夜。

　　“你站在这里，罗茹成了过去式。这就是结果。”

　　“走吧，有人来了。”她熟练的半蹲示意沈冀湄上来，沈冀湄没有犹豫，顺从地伏上她的背。

　　林远南脚尖轻点地面，散开的灵力为她擦去所有的痕迹，两人再一次出现在半空中。

　　就在她们隐匿身形消失的刹那，小区入口处的铁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几个穿着特殊制服的人走了进来。

　　为首那人手里拿着一个类似探测仪的仪器，屏幕上的红光正急促地闪烁，指针疯狂摆动，最终定格在罗茹刚才消散的那片花坛上方。

　　数据骤然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