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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叫你知宁 ...

  •   小满来到家里的第四日,陆泊蘅终于明白,她并不十分喜欢自己做的床。

      至少没有自己想的那样喜欢。

      白日里睡得好好的,刚把她放下,眉头便皱起来;重新抱起,又慢慢安静。陆泊蘅低头看过床褥,再看过衣裳,最后抱着她站在床边,神情比查一条漏水的船还认真。

      沈蓼秋靠着软垫,看了半晌,忍不住问:

      “查出哪里不妥了?”

      陆泊蘅摇头。

      怀里的小人动了动嘴,仿佛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沈蓼秋唇角弯起来。

      “我看不是床的事。”

      “那是什么?”

      “嫌你没站在旁边。”

      陆泊蘅低头。

      小满闭着眼,鼻尖小小一点,连方才哭得通红的脸也慢慢缓下来。

      她看着看着,竟当真轻声说了一句:“我不走。”

      许氏恰好端水进来,听见这话,笑着接过孩子。

      “你先去吃饭。站了这半日,胳膊不酸?”

      陆泊蘅迟疑了一下。

      许氏低头哄着,把孩子抱稳,又朝门外看了一眼。

      “快去。你娘给你留着。”

      陆泊蘅这才松手。

      走到门边,却又回来,把沈蓼秋手边的杯子添上温水。

      沈蓼秋仰起脸。

      “我也不走,放心吃罢。”

      陆泊蘅耳边微微一红,终于被逗得笑了。

      头些日子,家里的时辰像被小满重新排过。

      才觉得天亮,已有人问午饭吃什么;好容易躺下,又听见小床边细细的动静。沈蓼秋睡得零碎,醒来有时连陆泊蘅方才说过什么,都要再问一遍。

      有一回,陆泊蘅问她想不想喝汤,她答了句“那两筐留到明日”。

      说完,两人都静了一下。

      沈蓼秋先闭上眼,笑得肩膀轻轻动。

      “梦里还在卖菜。”

      陆泊蘅把碗搁下。

      “那便先收摊。”

      说笑归说笑,疲倦也是真的。

      沈蓼秋有时看着孩子,觉得心软得不得了;有时刚听见哭声,眼里便先有了酸意。身体还没有恢复,明明想睡,却又忍不住惦记小床那边。

      她起先怕许氏担心,没有说。

      直到一日晚间,饭菜端到面前,她望着碗沿,忽然落下一滴泪。

      陆泊蘅没有急着问。

      她把桌子往近处挪了些,在沈蓼秋身旁坐下,等她自己开口。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沈蓼秋抹了一下脸,声音有些闷。

      “方才还好好的。”

      陆泊蘅伸手接过她的帕子,替她擦净。

      “那便先不用知道。”

      她没有逗她笑,也没有把孩子抱来叫她看,只陪她坐着。

      沈蓼秋慢慢靠过去,过了许久,才道:“我想睡一觉,什么也不想。”

      “好。”

      那一晚,能由旁人接手的事,陆泊蘅都接了过去。许氏与温秀禾也照着商量好的时段替换,没有谁整夜硬撑。

      后来女医来复看,沈蓼秋将疲倦与心里的起伏一并说了。那些不好意思开口的话,一旦有人认真听着,便也能慢慢讲清。

      她没有忽然就变得精神十足。

      只是下一回困了,便会直接说困;想一个人安静坐一会儿,也不再先觉得自己不该。

      腊月十九,祖母来了。

      季平借了车,挑天晴、路面干燥的时候接她,最后一段在平缓处停下,再扶着慢慢走进院里。

      沈蓼秋早听见门外的声音,坐在床边等。

      老人进屋,第一眼先看她。

      “脸色比前几日捎来的话里说得好些。”

      沈蓼秋笑了。

      “话里还能看脸色?”

      “你娘一问就说好,我还不知道她?”

      许氏在旁哭笑不得。

      她将椅子往床边挪近些,扶着婆母坐下。老人握住孙女的手,仔细看了看,才问孩子在哪里。

      陆泊蘅将小满抱过来。

      她如今托抱已不像头一日那样僵,走到老人面前时,却仍放慢了脚步。

      祖母没有急着接,只凑近看了一会儿。

      “鼻子像蓼秋小时候。”

      许氏也过来看。

      “是有些像。”

      陆泊蘅望向沈蓼秋。

      沈蓼秋眼里带笑,朝她挑了挑眉。

      “听见没有,我小时候好看。”

      祖母立即接道:“小时候也没这样会夸自己。”

      满屋人都笑起来。

      小满被声音扰了一下,眼皮动了动,露出一道细细的缝,随后又闭上。

      老人越看越喜欢,最后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

      里头是两双软鞋,一双略小,一双大些,针脚并不全一样。

      “旧年攒下的布,叫你娘帮着做的。先收着,长大些再穿。”

      沈蓼秋接过,指尖停在鞋边。

      祖母却没让她多说谢,又拍拍她的手。

      “你小时候的脚也这样小。如今自己都做娘了,我还总觉得,才教你扶着桌子走没几年。”

      沈蓼秋低下头,笑意里带了一点湿。

      老人没有坐很久。

      午饭后歇过,便由季平送回去。临走时,她仍先叮嘱沈蓼秋好好养着,最后才朝小床望了一眼。

      “过些日子,再来看你们。”

      大名是在腊月廿三定下的。

      那日午后,小满睡得安稳,许氏与温秀禾在堂屋整理年货,东屋难得静了一阵。

      沈蓼秋把先前写名字的纸翻出来。

      纸上圈圈点点,已经添过几回。有的字陆泊蘅喜欢,她却觉得读来拗口;有的她看着好,连起来一念,又像常来买菜的某位熟人。

      她看了半晌,轻轻叹气。

      “做了这么多回买卖,倒没见过这样难定的事。”

      陆泊蘅坐到身旁。

      “又不用同人讲价。”

      “正因不用讲价,才哪一个都舍不得划。”

      她说完,自己先笑起来。

      陆泊蘅接过纸,目光在其中一行停住。

      “知宁。”

      沈蓼秋顺着看去。

      这两个字是陆泊蘅添的,写在偏下的地方,没有圈。

      “你喜欢这个?”

      “喜欢。”

      “为什么?”

      陆泊蘅看了一眼小床。

      孩子一只手蜷在脸旁,睡得很熟。她望着那张小脸,想了片刻,才慢慢道:

      “想她往后有许多想做的事,也有能安心歇着的地方。”

      沈蓼秋没有立即答。

      她想起从前天没亮便起身装菜,卖完回来,接着算别人的账。后来有了自己的船,自己的苗,也有了一个会留饭、会等她回家的人。

      如今她们把一张小床安放在这里,床边有灯,有水杯,有她们说话的声音。

      她低声念了一遍。

      “知宁。”

      陆泊蘅看着她。

      “跟你姓沈,好么?”

      沈蓼秋转过脸。

      陆泊蘅的神情很自然,像两个人商量了许多日的事情,终于选到了都喜欢的那一个。

      沈蓼秋慢慢弯起唇。

      “沈知宁。”

      她念完,又朝小床那边看去。

      “听着顺。”

      陆泊蘅点头,提笔在另一张干净的纸上写下来。

      沈知宁。

      乳名,小满。

      沈蓼秋挨着她,看那三个字落定,忽然笑道:“往后她若问是谁取的,我便说是你。写不好,也寻你去。”

      “我教。”

      “若不肯学呢?”

      陆泊蘅停了停。

      “再商量。”

      沈蓼秋终于笑出声。

      小满在床里动了一下,两个人立即收声,同时转过头去。

      等她重新安静下来,沈蓼秋才用气声说:

      “看来她眼下不想商量。”

      年关近了,家里的日子也渐渐有了章法。

      陆泊蘅会换洗、会哄抱,也知道趁孩子睡着,先把自己手边的饭吃完。沈蓼秋则慢慢认得出女儿醒前的小动作,不再每有一点声响便立即坐起。

      有时两个人都困得厉害,许氏便把她们一并赶去歇着。

      “有我们看着,你们安心睡。”

      温秀禾的右手不宜久抱,便坐在一旁替她递东西、理衣裳。两位母亲说起各自女儿小时候,原本只是闲谈,说着说着,竟能互相揭出许多旧事。

      沈蓼秋在屋里听见一句“阿蘅小时候也爱攥着袖子不放”,立即转头去看陆泊蘅。

      那人替她掖好被边,神色平静。

      “睡罢。”

      “还没听完。”

      “醒了再听。”

      沈蓼秋笑着拉住她的袖口。

      陆泊蘅低头看了一眼。

      她越发理直气壮。

      “这回是我。”

      陆泊蘅无奈地笑,便挨着坐下,让她攥着。

      腊月廿八,姨母搭早船过来,带了年货,还给小满添了两件换洗的小衣。

      陆父则在晌午前到了。

      年前的活已经收妥,他把行李往堂屋一放,先问沈蓼秋身子如何,随后才跟着女儿去看孩子。

      小满被看了一回又一回。

      陆父终于也学着抱了一次,两条胳膊僵着,神情同先前的陆泊蘅十分相像。

      姨母站在旁边,看得直乐。

      “父女两个,抱孩子还一副模样。”

      温秀禾伸出左手,替他理顺孩子肩边的衣料。

      “肩放松些。你又不是抬木头。”

      陆父低头看她一眼,果然慢慢松下来。

      小满在他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他便不动了,连说话都放轻。

      “她困了。”

      “方才就困着。”温秀禾道。

      沈蓼秋靠在床边,忍笑忍得辛苦。陆泊蘅看见了,悄悄握了一下她的手。

      午饭时,许氏把回家的日子说定了。

      “今日季平来接我。家里也要备年,我回去陪陪她祖母,年后再来。”

      这事前两日便商量过,沈蓼秋仍有些舍不得。

      许氏瞧她的神情,先笑了。

      “又不是往远处去。真有事,捎句话便到。”

      温秀禾也道:“这里有我们,你放心回去。陪老人家好好过个年。”

      饭后,姨母先赶客船回南埠,临走还不忘叮嘱姐姐,别看见灶房忙就抢着做。

      温秀禾应了,她才提起空篮出门。

      许氏则把留好的肉丸、收拾过的鸡和沈蓼秋爱吃的芋头,一样样指给陆泊蘅看,随后进东屋,摸了摸女儿的脸。

      “饭好好吃。困了就睡,别惦记着年里还该做些什么。”

      沈蓼秋握住她的手。

      “娘也歇歇。祖母若问,就说我还等着她的压岁钱。”

      许氏笑着轻拍她一下。

      “自己都做娘了。”

      “做娘也还是您的女儿。”

      这句话说得轻,许氏却停了片刻,才替她把鬓边的头发拢好。

      “知道。”

      季平在外头接过包袱。陆泊蘅又将备给祖母的点心递过去,送他们到坡下,回来时,西屋已经换上干净的被褥。

      陆父把行李放进去,与温秀禾一道留下过年。

      傍晚,他提水回来,温秀禾站在灶门边,让他把水桶搁稳,先洗手吃饭。

      沈蓼秋听着外头的声音,侧头对陆泊蘅道:

      “今年你也有人催着吃饭了。”

      陆泊蘅看她。

      “平日也有。”

      “谁?”

      “最会算两个人的米的那个。”

      沈蓼秋怔了怔,随即笑着拿手里的帕子碰了碰她。

      “这样久的账,还没翻过去。”

      秦娘子与许照溪的东西托人送来,附着一张小笺,说等她歇得好些再来看。

      小笺的正面问候母女,背面却是秦娘子添的一行:

      等你能出门,请你吃顿不用谈菜价的饭。

      沈蓼秋看完,笑了很久。

      陆泊蘅问笑什么,她便把纸递过去。

      那人读过,认真道:“我也去。”

      “人家没写请你。”

      “那我自己付钱。”

      “陆师傅这么舍得?”

      陆泊蘅把纸折好,放回她手边。

      “想同你吃。”

      沈蓼秋望着她,笑意渐渐静下来。

      自小满出生,她们日日在一处,却很少有哪一顿饭,能从头到尾安安稳稳地吃完。

      她伸手,握住陆泊蘅的手指。

      “好。等我缓过来,一道去。”

      除夕这日,屋里只摆了一桌。

      陆父一早洗菜、剁馅,温秀禾在旁看着火,陆泊蘅进出端盘。许氏留下的肉丸蒸得热透,鸡汤煨着,鱼出锅时撒了细细的葱,芋头另盛了一小碗,放到沈蓼秋面前。

      她精神好时便到堂屋坐一阵,累了就回屋,不必等谁散席。

      小满还未满月,不知过年是什么,只在她们刚拿起筷子时醒了。

      陆泊蘅起身去看。

      沈蓼秋望着她掀帘的背影,忽然笑道:“她怕是闻见香了。”

      温秀禾替她把芋头碗挪近。

      “你先吃。待她能同你争,还早。”

      陆父侧耳听了一会儿,等屋里安静下来,才低声同妻子说:“阿蘅如今抱得比我稳了。”

      温秀禾看他一眼。

      “你还当她是小时候呢。”

      他笑了笑,给女儿空着的碗里留了一块鸡肉。

      院外有孩子提着灯跑过,脚步声到了坡下,渐渐远去。

      饭后,陆父收拾碗盏,温秀禾将剩下的菜分好。陆泊蘅在门边挂好灯笼,回屋时,沈蓼秋已经将那张写名字的纸收进匣子。

      她没拿出账本,也没有趁这点工夫翻《育苗记》。

      只坐着等她。

      “过来。”

      陆泊蘅走近,先往小床看。

      “睡了?”

      “睡了。”

      “你要什么?”

      沈蓼秋仰头望着她,停了一会儿,笑道:

      “今日不要水,也不要换帕子。”

      陆泊蘅终于明白。

      她在床边坐下,俯身吻住她。

      只是一个轻而温柔的吻,沈蓼秋却很久没有这样专心地亲近她。唇分开时,她没有立即退开,仍将手搭在那人肩上。

      “好像好些日子,没这样看你了。”

      陆泊蘅望着她,目光柔和。

      “如今看。”

      她便当真看了一阵。

      眉眼还是熟悉的,眼下添了一点倦色,衣袖上还有午后被小满攥出来的褶。她伸手抚了抚,忽然又舍不得抚平。

      过了一会儿,沈蓼秋低声问:“做娘以后,你觉得自己变了么?”

      陆泊蘅想了想。

      “听见她哭,睡着也能醒。”

      “还有呢?”

      “抱久了,胳膊还是会酸。”

      沈蓼秋被逗得笑起来。

      陆泊蘅握住她搭在肩上的手,轻轻亲了一下。

      “可见你笑,还是想亲你。”

      她耳边慢慢热了。

      堂屋传来父母轻声说话的声音,小床里,小满含糊哼了一声,又睡过去。

      沈蓼秋靠近,额头轻轻抵住陆泊蘅的。

      “那便记着。”

      “记着。”

      这一回,她们在孩子睡着的片刻里,谁也没有再急着寻一桩事来做。

      陆泊蘅挨着她坐,沈蓼秋把手放进她掌心,安安静静地牵了一会儿。

      门外的灯亮着。

      新一年的风越过院墙,轻轻摇动了檐下的灯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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