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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春事还等着她 ...

  •   正月十二,小满满月。

      陆泊蘅给女儿换衣裳时,才发现腊月里还松松垮垮的袖口,如今竟合适了。

      她托着那只小手看了一会儿。

      沈蓼秋坐在旁边,问:“又在量什么?”

      “长了。”

      “日日吃,日日睡,总不能白忙。”

      小满恰好蹬了一下腿。

      陆泊蘅替她理平衣摆,低声道:“倒也很勤快。”

      满月没有大办,只请近亲吃了一顿午饭。

      许氏年后回来住了几日,温秀禾与陆父便一道回南埠歇息,到了这一日,再搭早船过来。祖母仍由季平接送,进屋先拉着沈蓼秋看,直到她笑着说自己能吃能睡,老人眉间才松开。

      席上有人念起孩子的大名。

      “沈知宁,好听。”

      陆父听见,停下筷子,将三个字又慢慢念了一遍。

      “往后她认字,头一个便教自己的名字。”

      温秀禾看了他一眼。

      “先等她会说话罢。”

      他笑着点头,却已经朝小床那边望过去。

      沈蓼秋瞧见,凑到陆泊蘅耳边道:“你们家做事,原来都爱早些量尺寸。”

      陆泊蘅替她舀了一碗汤。

      “也有量不准的。”

      “譬如?”

      “她何时肯让我们吃完一顿饭。”

      话音刚落,小床里便有了动静。

      沈蓼秋忍着笑,拿胳膊轻轻碰她。

      “这个倒准。”

      过了元宵,沈蓼秋才渐渐走得远些。

      起初只是院门外,后来沿着坡慢慢下去,能走到旧屋前,再坐一阵回来。她没有一出门便把原来的活全接回手里,身上乏了,就认认真真地歇。

      可河边实在有许多东西可看。

      岸上的草还枯着,水色却比腊月亮。旧屋门前叠着空筐,季平将新送来的菜卸下,何娘子蹲在旁边验货,拿出两把被压折的菜,另放一处。

      沈蓼秋站在门边,没急着出声。

      何娘子先看见她。

      “来了?正好,进屋坐。”

      她口气寻常,像沈蓼秋不过昨日歇了一天。

      屋内桌椅仍是旧模样,墙边却多了几支写着人名的竹签,各家的筐分开摆着。窗下的记录也换了新纸,不再像从前那样,东一片、西一张压在碗底。

      沈蓼秋翻了翻。

      冬里几次送货,哪家少了,哪家添了,何娘子都记得明白。

      “你把这个改过了?”

      “季平说字写在筐底,卸完还要翻。我便挂在上头。”

      何娘子说着,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没等你回来商量。”

      沈蓼秋抬起头。

      “这样好用,为什么要等我?”

      何娘子怔了一下,随后笑开。

      两人坐下说春苗。

      罗婆婆晒场南边那一块已经续好,北边仍留给她自家。早些来问的人不少,何娘子照着去年留下的数目排过,没有因沈蓼秋不在,就一口气全应下来。

      只是有两户想多订些苗。

      “我拿不准,给你留着没回。”

      沈蓼秋看过地方,又问了几句,提笔把其中一户的日子往后挪了挪。

      “错开便能接。另一户得先问清种在哪里,别苗送过去了,地还没整。”

      何娘子点头,随手记下。

      说着说着,两人便忘了许久没这样坐在一处。

      直到陆泊蘅来接,沈蓼秋才发现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她抬头,眼睛亮着。

      “我今日也没干什么。”

      陆泊蘅看了一眼桌上的纸。

      “瞧出来了。”

      “怎么看出来的?”

      “嘴没歇。”

      何娘子笑得直不起腰。

      沈蓼秋把笔搁下,起身时脚下略缓了缓。陆泊蘅没有催,只替她拢好衣领,等她站稳,才一道往外走。

      到了坡上,沈蓼秋忽然道:“她做得比我想的还周全。”

      “何娘子?”

      “嗯。”

      她回头看了一眼河边。

      “方才进去,竟有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该站哪里。”

      陆泊蘅停下脚步。

      沈蓼秋却笑了,眼底有一点松快,也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

      “从前日日盼着有人能搭手。如今真有人接得住,又觉得少了自己,也没出岔子。”

      “那你今日想改的地方,说了么?”

      “说了。”

      “她听了么?”

      “听了,还同我争了两句。”

      陆泊蘅点头。

      “那便还是要你的。”

      沈蓼秋望着她,慢慢笑起来。

      风从坡下上来,她伸手挽住陆泊蘅的胳膊。

      “不过往后出门,倒可以不总算着赶哪一趟船了。”

      “想去哪里?”

      “先去吃秦娘子欠我的饭。”

      这顿饭吃在正月底。

      许氏正好在家帮着照看小满,两人选了离家近的一间小食铺,约在晌午,吃过便回,不另绕路。

      出门前,沈蓼秋照了两回镜子。

      陆泊蘅站在门边,见她换了一根发带,又从匣子里取出耳坠,便没有催。

      “这样如何?”

      沈蓼秋转过脸。

      银花苞在耳边轻轻一晃,衬得脸颊柔和。她比从前丰润了一些,眉眼里的倦意还没有全褪,却已能看出那点熟悉的神采。

      陆泊蘅望了片刻。

      “好看。”

      “你都没细看。”

      “看了。”

      “哪里好看?”

      陆泊蘅走近,替她将耳边一缕碎发别好。

      “这里。”

      指尖停在她颊侧。

      沈蓼秋原本还想逗她,叫那目光一看,反倒先红了耳根。

      屋外,许氏抱着小满经过,顺口道:“再磨蹭,饭都要凉了。”

      两人这才出了门。

      秦娘子已经点好菜,酱鸭、肉圆、鲜蔬,另有一道清蒸鱼。许照溪给她们留了临里头的位置,笑着把茶递来。

      沈蓼秋刚坐下,秦娘子便道:“今日不许问鸭子几钱一斤。”

      “我还没开口。”

      “你看了两眼。”

      沈蓼秋叹气:“做熟人的买卖,果然半点便宜占不得。”

      一桌人笑起来。

      许照溪近来仍在布铺做账,春衣料子进了几批,说起有个客人买布,替家里人挑了半日,最后才想起来给自己留一截。

      秦娘子便看她。

      “你也是。”

      “我哪里是?”

      “上回给我做围裙,自己袖口磨薄了还没换。”

      许照溪将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先吃饭。”

      沈蓼秋听得有趣,转头看陆泊蘅。

      陆泊蘅却先低声道:“我的换过了。”

      她笑得筷子都险些拿不稳。

      这一顿饭,果然没谈菜价。

      也没有谁刚坐下,便要起身去寻一块帕子。

      吃到后来,沈蓼秋竟有些不习惯,侧耳听了听,才记起小满不在这里。

      陆泊蘅把挑好的鱼肉放进她碗中。

      “想她了?”

      “有一点。”

      “那吃完回去。”

      沈蓼秋点头,没有立即搁筷子。

      桌下,她的膝头轻轻挨着陆泊蘅,两人都没移开。

      二月里,柳树埠的刨木声也重新响起来。

      年前定下的新船已经开工。陆泊蘅与郑师傅分着做,严师傅来过一回,看过要紧处,便坐在棚外晒太阳,并不逞强搬料。

      后棚的租期也同方老伯续好了。

      沈蓼秋去时,陆泊蘅正蹲在船旁划线。袖口束得利落,发间仍是那支乌木簪,眉目低垂,神情专注。

      她站在棚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刚认识时,这人也是这样。

      话不多,手下有分寸。

      那时她请她修船,生怕自己又花一回冤枉钱;如今倒能只看她一个抬手,便知道是在找角尺,还是要换一把刀。

      郑师傅先瞧见她,笑着叫了声沈掌柜。

      陆泊蘅抬头。

      “怎么来了?”

      “来瞧瞧陆师傅,免得回家只认得你抱孩子的模样。”

      陆泊蘅眼里有了笑。

      她把手上的线划完,才起身走过来。

      沈蓼秋将带来的饭盒递给她。

      “今日不多待。娘在家,小满醒了还要找人。”

      陆泊蘅接过,却没立即打开。

      “你吃了没有?”

      “吃过。”

      “真吃过?”

      沈蓼秋瞧着她,忽然笑道:“有肉有菜,还添了半碗饭。要不要回去验?”

      “不必。”

      陆泊蘅洗净手,陪她在棚外坐了一会儿。

      河上有船经过,船头的人隔着水问她,下个月可还能接一处修补。

      她先问船要走哪条路、哪里不妥,又叫人改日泊过来看,并没有张口便答应。

      沈蓼秋托着下巴听。

      等人走远,才道:“如今找你的人,可不只认陆家的招牌了。”

      陆泊蘅看向棚里。

      旧角尺搁在案边,木柄被磨得发亮。

      “原先也盼着这一日。”

      “如今呢?”

      “盼这条做好。”

      沈蓼秋伸出手,在她掌心轻轻握了一下。

      “做得好的。”

      二月十九,陆泊蘅生辰。

      这一回,沈蓼秋没有安排出远门。

      早上是一碗面,午后是温秀禾与陆父托船送来的吃食,到了晚上,桌上有她特意请人做的酱肉,还有一壶两人都没急着喝的酒。

      小满已经会望着近处的人笑。

      陆泊蘅俯身同她说了两句,女儿便张着嘴,笑得眼睛弯起来。

      沈蓼秋在旁看得十分认真。

      “今日倒会讨你欢喜。”

      陆泊蘅转头。

      “你呢?”

      “我忙了一日,还不够?”

      “够。”

      答得太快,沈蓼秋反倒起了疑心。

      等小满睡下,她才从柜里取出一件新做的春衫,抖开给陆泊蘅看。不是做活时穿的短衣,料子柔和,衣襟收得整齐,颜色也比她惯穿的清亮些。

      陆泊蘅伸手接住。

      “什么时候做的?”

      “你不在的时候。”

      “我近来日日回来。”

      “所以做得慢。”

      沈蓼秋替她将衣裳披上,退后半步看,眼里渐渐盛满笑意。

      “等天暖些,穿这个陪我出去。”

      “去哪里?”

      “还没想好。到时候再说。”

      陆泊蘅握住她替自己理衣襟的手。

      “好。”

      沈蓼秋没有抽开,仰起脸,轻轻吻了她。

      窗外还凉,屋里却暖和。她额头挨着陆泊蘅的下颌,听见那人低声笑了一下。

      “这个也是生辰礼?”

      “不是。”

      她抬眼,故意慢慢道:

      “这个平日也有。”

      二月底,孟大嫂捎来消息,说先前托她留意的地方,有一小块藕田可以去看。

      地不大,来往也方便。旁边另有一处背风水面,却不是同一个东家,种菱的事还得单独商量。

      沈蓼秋将话听完,没有立即叫人带定钱。

      她同何娘子约好,先一道去看,再请孟大嫂指点。去年帮着收卖,到底只是做买卖,今年真要自己种,从哪处进水、谁来照管,都得重新学。

      陆泊蘅回来时,她正把这些记进本子。

      “要添新的一页了?”

      “是。”

      沈蓼秋翻给她看。

      旧页有水痕,有泥点,也有划掉重写的字。新的一页尚且空着,只在上头写了日期。

      她忽然道:“等种下去,秋里便能知道好不好。”

      陆泊蘅将洗净的手擦干,在她身旁坐下。

      “到那时,小满也大些了。”

      “可不能让她下田。”

      “我也没说。”

      沈蓼秋转头看她,两人一同笑了。

      小床里传来咿呀一声。

      陆泊蘅起身去看,沈蓼秋却没有立即合上本子。她把方才没写完的那一行补齐,将笔搁稳,才走过去。

      女儿醒着,一双眼睛亮亮的。

      沈蓼秋俯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手。

      “明日娘去看田。”

      小满攥住了她的手指。

      陆泊蘅站在旁边,低声道:“我在家。”

      沈蓼秋抬头望她,笑着应了。

      窗外,石榴枝上已经冒出细小的新芽。

      等了一个冬天,河边的苗,棚里的船,还有她空了许久的竹篮,都要重新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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