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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小满来了 ...

  •   腊月十二,沈蓼秋醒得比平日早。

      窗外还暗着,风吹过光秃的石榴枝,轻轻刮了一下窗纸。她躺在外侧,起初以为只是又睡得不舒服,缓了一会儿,才伸手碰身旁的人。

      “阿蘅。”

      陆泊蘅几乎立即醒了。

      “在。”

      声音还带着一点睡意,手却已经伸过来,稳稳握住她。

      沈蓼秋等那阵陌生的不适过去,低声道:“好像要来了。”

      陆泊蘅坐起身。

      暗里看不清她的脸,只听见她呼吸顿了一下,随即俯身,替沈蓼秋把被角拢好。

      “我去叫娘。”

      许氏与温秀禾已在前几日住下,两人同住西屋,替换着照应。接生妇人与同心馆那边也早有约定,真到了时候,该寻谁、怎样带话,都说得清楚。

      可纸上写得再明白,临到这一刻,仍与想过的不同。

      陆泊蘅摸到衣裳,头一回竟把衣带系偏了。

      沈蓼秋看见她又解开,轻轻叫了一声。

      “慢些。”

      她停下来,回头看她。

      沈蓼秋唇边有一点笑。

      “我还在这里。”

      陆泊蘅望了她片刻,终于定住神。

      “我知道。”

      灯一盏盏亮起来。

      许氏进屋,先摸了摸女儿的手,听她说完,便同陆泊蘅一道照着先前的安排做事。温秀禾去了灶房,清早来送东西的季平还未进院,就接过了去镇上请人的差事。

      门开了又合上。

      有人轻声说话,有人往屋里添干净的布。动静都不大,却让沈蓼秋知道,这一日已经开始了。

      天将亮时,接生妇人与女医先后到了。

      女医察看过,问了几句话,安抚她不必急,又将屋里的人手安排妥当。

      陆泊蘅原本站在床边,听见说要腾出地方,下意识往后退。

      沈蓼秋却拉住了她的袖子。

      “她能留下么?”

      女医抬头看了陆泊蘅一眼。

      “听得进话,坐得住,便留着。”

      陆泊蘅点头。

      随后搬来凳子,坐到不碍事的地方,将手递进沈蓼秋掌心。

      她掌心有汗。

      沈蓼秋摸到了,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两只手握在一处,倒不必分是谁更紧张。

      早上那一阵,沈蓼秋还能说话。

      她看见陆泊蘅鬓边有一缕头发散下来,便用眼神示意。

      “头发。”

      陆泊蘅抬手拢回去。

      “好了。”

      “没拢住。”

      她又试了一回,仍有几根不听话,垂在颊边。

      沈蓼秋望着,忽然笑了一下。

      “平日替我梳得好,轮到自己,倒这样敷衍。”

      陆泊蘅也想笑,唇角动了动,却没能笑得十分自然。

      沈蓼秋便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别老看我。”

      “那看哪里?”

      “看窗。今日晴不晴?”

      陆泊蘅朝窗边望去。

      天已经亮了,窗纸映出淡淡的白,石榴枝的影子横在上头,清晰又安静。

      “晴。”

      “那好。”

      沈蓼秋闭了闭眼。

      她原先想过许多种天气,怕风大,怕路滑,怕要请人时恰逢雨雪。真到了这日,竟只是一个普通的冬日晴天。

      院门外有人经过,说了两句话,又走远。

      河边的船大约也已经开了。

      她想到这些,心里安定些,直到下一阵疼痛来了,手指才不自觉地收紧。

      陆泊蘅没有抽手。

      她俯身靠近,声音很低。

      “我在。”

      日头一点点挪过窗面。

      沈蓼秋后来便不大分得清时辰。

      疼起来时,周围的声音像隔了一层,只能听见女医近处的交代,还有陆泊蘅答她的那一声声“在”。

      她没有一直忍着。

      难受便皱眉,疼得厉害,也会出声。有一回额上的汗落到眼角,她烦得偏开脸,陆泊蘅立即拿帕子替她拭去,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不要擦了。”

      “好。”

      过了一阵,她又小声说:“这里。”

      陆泊蘅便重新拿起帕子,擦过她鬓边。

      没有问她方才为何不要,也没有叫她再坚持一点,仿佛此刻她想改主意,想皱眉,想把谁的手攥得更紧,都很寻常。

      沈蓼秋缓过一口气,忽然望向她。

      “阿蘅。”

      “我在。”

      “你说点别的。”

      陆泊蘅怔了怔。

      她看着沈蓼秋苍白的唇,心里有许多话,一时却找不到哪一句适合说。

      最后开口的,竟是:

      “今早小满那张床,我又擦了一遍。”

      沈蓼秋看了她片刻。

      “……还擦。”

      陆泊蘅点头。

      她便想笑,笑意才到唇边,又被新的一阵疼痛压了回去。

      那只手随即被握得更紧。

      陆泊蘅靠近些,接着说床边的小柜,收好的衣裳,还有窗下那盆只剩枝秆、已经留好种子的凤仙。

      说得零零碎碎。

      沈蓼秋有时听见,有时没有应。

      可她知道,那个人一直在这里。

      午后,许氏出来换水,站在门边缓了片刻。

      温秀禾抬起头。

      两个人都没有问多余的话。

      许氏将手里的盆放稳,伸手抹了一下眼角。温秀禾走过去,用左手轻轻握了握她的胳膊。

      “里头有人看着。”

      “我知道。”

      许氏点头,声音有些哑。

      “就是听见她疼,心里……”

      后半句没有说完。

      温秀禾也没有再劝。

      她们在门口并肩站了一会儿,听见屋里唤人,许氏便重新端起水,稳稳走了进去。

      近黄昏时,沈蓼秋终于哭了一回。

      眼泪落得很安静。

      陆泊蘅低头时才看见,心像被猛地攥了一下,握着她的手几乎不敢动。

      “蓼秋。”

      她没有立即应。

      缓了好一阵,才低声说:“太累了。”

      陆泊蘅喉间发紧。

      她平日能说许多有用的话,哪里该换,哪里该停,做一件事要多少工夫,都能慢慢讲清。

      偏偏此刻,没有一句话能替她分担。

      女医在旁继续照看,接生妇人的声音仍稳。陆泊蘅便照着交代守好自己这一处,用干净的帕子替沈蓼秋擦去眼泪。

      “累便告诉我。”

      沈蓼秋睁眼看她。

      她俯下身,将额头轻轻贴在她额侧。

      “我听着。”

      这一回,沈蓼秋没有再试着笑。

      她将脸朝她偏近一点,闭上眼,任眼泪落了下来。

      屋里的灯已重新点起。

      直到后来那声啼哭响起,陆泊蘅仍握着她的手,竟有一瞬间没能反应过来。

      声音细而亮,忽然充满了整间屋。

      接生妇人笑着说,是个女儿。

      陆泊蘅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又立即落回沈蓼秋身上。

      女医还在照看她,示意陆泊蘅先让开些。她便松出地方,却没有走远,只低头望着那张汗湿的脸。

      沈蓼秋睫毛轻轻动了动。

      她听见哭声,慢慢睁开眼,先找的也是陆泊蘅。

      “听见了么?”

      陆泊蘅点头。

      “听见了。”

      她答完,眼泪才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沈蓼秋看见,想抬手,却实在没有力气。

      “你怎么……”

      陆泊蘅握起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侧。

      “高兴。”

      声音哑得厉害。

      沈蓼秋望了她一会儿,疲惫的唇边终于有了一点笑。

      “那你高兴得……有些湿。”

      等屋里收拾妥当,女医确认母女眼下都安稳,众人才真正松了口气。

      许氏坐在床边看了女儿一会儿,眼圈一直红着,却没说许多话,只替她把乱发慢慢理顺。

      孩子被抱到近处。

      小小的一团,脸红红的,眼睛还闭着,嘴唇动了两下,像刚来这一遭,已经有些不满意。

      沈蓼秋偏头看。

      她先看见鼻尖,再看见柔软的脸颊,最后是从包裹边缘露出的一点小手。

      那么小。

      比她设想过的还要小。

      她望了很久,眼底又浮起水光。

      “这是小满?”

      许氏笑着点头。

      “是。你的小满。”

      陆泊蘅站在旁边,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接生妇人瞧见,问:“抱不抱?”

      她立即点头。

      等孩子真要递过来,又迟疑了一瞬。

      许氏站起来,在旁教她托稳。陆泊蘅照着做,手臂却僵得不像自己的,连低头都格外小心。

      沈蓼秋看着她,忽然想起母亲在自己生辰那日说过的往事。

      原来真会这样。

      一个拿得稳凿子、托得住沉木的人,抱起这样轻的小小一团,反倒连肩膀都不知该怎么放。

      “阿蘅。”

      陆泊蘅抬眼。

      沈蓼秋声音很轻。

      “抱近些,让我看看你们。”

      她便慢慢在床边坐下。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鼻间发出一点细微的声音。两个人同时低头,随后又同时停住,谁都不敢惊动她。

      沈蓼秋看了一会儿,忽然道:“眉毛还瞧不大清。”

      陆泊蘅认真看过。

      “慢慢会长。”

      “你这话,倒像在看苗。”

      她唇边终于有了笑。

      陆泊蘅也笑,眼角尚有没擦净的湿意。

      怀里的孩子毫不知情,嘴巴轻轻一抿,又安静下来。

      报平安的话很快送了出去。

      季平先回沈家,让祖母知道母女都好;南埠那边则托了熟人带信。天色已晚,没有让长辈们再赶夜路,只说等白日里来,看一眼便好。

      屋里留了够用的人手,其余的都先去歇息。

      许氏与温秀禾替换着照应,陆泊蘅也终于在母亲的催促下吃了几口饭。

      她吃得很快。

      温秀禾在旁看着,轻声道:“里头有人,不差这片刻。”

      陆泊蘅的筷子停了一下。

      随后点头,慢慢把余下的饭吃完。

      回到屋里时,沈蓼秋正闭着眼休息。

      孩子已安稳睡在小床里,脸朝着一侧,小手蜷着。床头那朵浅浅的蓼花被灯光映出来,陆泊蘅看了一眼,才在沈蓼秋身边坐下。

      她没有立即碰她。

      只是将被边理平,把水杯放回伸手方便拿的位置。

      沈蓼秋却还是醒了。

      “回来了?”

      “嗯。”

      她睁开眼,望向小床。

      陆泊蘅轻声道:“睡着了。”

      “你也歇会儿。”

      “待会儿。”

      沈蓼秋看着她,没有再劝,只将手从被下伸出来。

      那人立即握住。

      她指尖轻轻动了动,摸到陆泊蘅手背上被自己攥红的地方,眉心微蹙。

      “疼么?”

      陆泊蘅摇头。

      “你呢?”

      沈蓼秋缓了片刻,诚实地点头。

      “还疼。”

      陆泊蘅将她的手捧稳,俯身在指背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我陪着你。”

      沈蓼秋闭了闭眼。

      过了一会儿,忽然又唤她。

      “阿蘅。”

      “在。”

      “今日答得很好。”

      陆泊蘅怔了一瞬,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那些疼得说不出完整话的时候,只要她叫,身旁便有回应。先前在夜里说过的事,陆泊蘅记住了,一声也没有落下。

      她低下头,眼睛又有些热。

      沈蓼秋却已经困了,唇角微微弯着,握她的力道渐渐松下来。

      这一次,陆泊蘅没有急着收手。

      她坐在床边,等那道熟悉的呼吸慢慢平稳,又侧过脸,看向几步之外的小床。

      孩子睡得很安静。

      过了许久,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唤了一句:

      “小满。”

      那团小小的人动了动嘴。

      陆泊蘅看着,终于无声地笑起来。

      窗外仍是腊月的夜,石榴树枝轻轻碰着窗纸。

      她低头望向沈蓼秋,见她眉间已舒展开,便将两人握着的手一起放回温暖的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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