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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等你来住 ...

  •   小床做起来以后,陆泊蘅每日收工,都要在檐下坐一会儿。

      不做多久。

      刨平一块木板,磨过两处边角,或是拿着尺,将早已量过的地方再看一遍。沈蓼秋起初还觉得有趣,后来见她连一根短木条都翻来覆去地瞧,终于忍不住开口。

      “陆师傅,这张床若按做船的工钱算,孩子怕是住不起。”

      陆泊蘅抬起头。

      “先欠着。”

      “欠多久?”

      “长大再说。”

      沈蓼秋坐在旁边,膝上搭着一件薄夹衣,笑着看她。

      “你如今说得好,等它真伸手向你讨东西,怕是连账本在哪里都忘了。”

      陆泊蘅没有辩解,低头继续磨木头。

      过了一会儿,却道:“你伸手,我也没记。”

      沈蓼秋一顿。

      那人脸上仍是做活时的专注,唇边却藏着一点笑。

      她伸手,从陆泊蘅膝旁拿走一片卷起的刨花,指尖绕了绕。

      “看来家里记账这桩事,还得我来。”

      十月的风渐渐凉了。

      院里的石榴树开始落叶,先是零星几片,后来早上开门,石板上便铺着一小层黄。陆泊蘅将叶子扫到一处,沈蓼秋沿院里走过一圈,回来时,鞋面偶尔会带上一片。

      她如今低头拾东西,不如从前方便。

      有一回手里的帕子落在脚边,她站着看了片刻,没有逞强,只朝灶房唤了一声。

      “阿蘅,帮我捡一下。”

      陆泊蘅出来,俯身拾起,拍净,交到她手里。

      动作很快,也没多说什么。

      沈蓼秋却握着帕子,忽然笑了。

      “从前总觉得,自己顺手就能做的事,叫人来反倒麻烦。”

      陆泊蘅望着她。

      “如今呢?”

      她将帕子收进袖中,认真想了想。

      “如今觉得,叫你还挺好。”

      陆泊蘅的目光软下来。

      她伸手,替沈蓼秋拢好被风吹开的衣襟。

      “那便叫。”

      菱角的买卖渐渐收尾,藕却还能照着铺里的需要陆续送。

      沈蓼秋不再跟船出去,何娘子与季平把交接做熟了,隔几日将数目送来,她在家中核过便好。

      入冬前最后一回教苗,也由何娘子讲完了后半场。

      来学的人起初还总往沈蓼秋那边看,问话也先唤她。她便笑着指一指桌上的苗。

      “这几盘是何娘子带的,她知道得比我细,问她。”

      说过两次,众人便也习惯。

      散场后,何娘子拿着记下的问题,同她商量明春哪些地方要先改。两人说到一半,何娘子忽然看了一眼她的脸。

      “累了?”

      “有一点。”

      沈蓼秋这回应得坦然。

      何娘子便把纸收起。

      “余下的我带回去想,过两日来。”

      她没有把所有事留到沈蓼秋歇好以后,也没有说一句“你如今什么都别管”。收起纸,提起篮,临走还同她约了下次送账的日子。

      沈蓼秋坐着目送她下坡,心里反倒安稳。

      陆泊蘅傍晚回来,听见她说起,笑道:“今日竟没留人多说两句。”

      “留了也听不进,还不如省下那杯茶。”

      她嘴上这样说,手却已经伸过去。

      陆泊蘅握住,顺势坐到她身旁。

      沈蓼秋将额头靠上她肩侧,轻轻舒了一口气。

      “原来坐着说话,也会累。”

      “今日说了多久?”

      她没答。

      陆泊蘅侧头看她。

      沈蓼秋抬眼,先笑了。

      “陆师傅,现下查账,怕要伤和气。”

      那人也笑,抬手揽住她,没有再问。

      温秀禾与陆父是在十月下旬来的。

      两人从南埠坐船到镇上,再一道往芦湾走。陆父肩上背着包袱,手里还提着一只竹篮,进院后没先看屋,倒先望向檐下那张尚未做完的小床。

      陆泊蘅迎出来,接过东西。

      “爹,娘。”

      陆父应着,在床边蹲下,摸了摸已磨好的床沿。

      “比你小时候那张齐整。”

      陆泊蘅有些意外。

      “我的也是母亲做的?”

      “你娘起的样,我照着做。”他抬头看了温秀禾一眼,笑道,“有一处做错,她拆了叫我重来。”

      温秀禾将披在肩上的外衣取下。

      “不止一处。”

      沈蓼秋正好走到门边,听见这句,忍不住笑。

      陆父也不恼,扶着膝盖站起来。

      “年岁久,便少记一处。”

      屋里一下热闹起来。

      包袱里是姨母做好的小衣裳,还有给沈蓼秋添的一件宽松棉衣。温秀禾拿出来时,特意说了,衣裳是许氏先给过尺寸的,两边说好,各做几件,没有一股脑儿全赶在一起。

      沈蓼秋摸着棉衣领口,低头看了许久。

      “我娘前几日还说,冬衣不急,她原来是早同你们商量了。”

      “怕做重了,你们放着也占地方。”

      温秀禾说完,又从篮底拿出一只布袋。

      里头是新买的针线和几块干净软布,不扎眼,却件件能用。

      陆父坐在桌边喝茶,听着她们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往后若要人跑腿,托人到南埠叫一声。我这冬天接近处的活,不走远。”

      陆泊蘅抬头。

      他把茶杯放下,语气寻常。

      “也该在家歇歇了。”

      没有人再追着问。

      午饭后,他卷起袖子去院里,问女儿有没有什么能搭把手的。陆泊蘅将一块尚未细磨的木板递过去,两个人便在檐下并肩坐着。

      一老一少,低着头,动作竟有些相像。

      沈蓼秋隔窗看了一会儿。

      温秀禾坐在她对面,将一件小衣裳的系带理顺,忽然轻声道:“阿蘅小时候,他在外头,也总问我,她又长了多少。”

      “爹不大说。”

      “父女俩一样。”

      沈蓼秋转头看看她,眼里有笑。

      “如今阿蘅会说了。”

      温秀禾也笑了,低头把衣裳叠好。

      “看出来了。”

      小床在十一月初做好。

      没有上繁复的花样,只在床头一侧留了一朵浅浅的蓼花。木纹干净,边角圆润,放在屋里,伸手一摸,找不出扎手的地方。

      陆泊蘅将它摆到先前商量好的位置,来回走了两遍,又试着从床边转身,确认夜里起身不碍事。

      沈蓼秋在旁看着,慢慢扶住床沿。

      小小的一张。

      先前画在纸上时,她看过许多回,也同陆泊蘅一处处改过。如今真摆在眼前,却又觉得陌生。

      再过些日子,这里便会睡着一个人。

      会哭,会动,会在她们都想不到的时候醒来。

      陆泊蘅收好工具,转过身,见她还站在那里,便问:

      “怎么了?”

      “觉得它太小。”

      “床?”

      沈蓼秋摇头,随即自己先笑了。

      “我是说孩子。想着真有那么小的人,要住到这里来……”

      她说着,手指在床沿停住。

      陆泊蘅走近,与她并肩站着。

      两个人看了好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话。

      最后还是沈蓼秋侧过脸。

      “如今若有人来问这张床卖不卖,你答不答应?”

      “不卖。”

      “给得多呢?”

      陆泊蘅看着她。

      “连你都卖不了。”

      沈蓼秋笑出了声,笑过,伸手勾住她的小指。

      “那我不问了,免得坏了陆师傅的规矩。”

      天一冷,夜便显得长。

      沈蓼秋有时睡到半夜,会因翻身不便醒来。陆泊蘅起初一听见动静就坐起,后来两个人慢慢摸索,知道哪只软垫放在哪里更舒服,水杯也一直搁在伸手能够到的地方。

      她仍睡外侧,陆泊蘅仍在里侧。

      一切看似照旧,却也多了许多从前没有的小事。

      这夜,沈蓼秋醒来,发现身旁的人也睁着眼。

      她没有立即出声,只轻轻碰了碰那只搁在被上的手。

      陆泊蘅转过来。

      “要水?”

      “不想喝。”

      “哪里不舒服?”

      沈蓼秋望着她,半晌,轻声道:

      “有些怕。”

      那只手停了一瞬,随后翻过来,将她握住。

      沈蓼秋原以为说出口很难,真说出来,却又能接着往下说了。

      “白日里有人来,说说笑笑,觉得什么都备好了。到了夜里,又觉得还有许多不知道的事。”

      她停了停。

      “去同心馆问过,也都记着。可记着归记着,心里还是没个准。”

      陆泊蘅没有说“别怕”。

      她往近处挪了些,让沈蓼秋能靠得舒服,才低声道:“我也有。”

      沈蓼秋抬眼。

      “你怕什么?”

      “怕你疼。怕我到时只知道站着,帮不上忙。”

      话说得慢,尾音也轻。

      沈蓼秋看着她,原本堵在胸口的那点慌乱,忽然有了可以放下的地方。

      她抬手摸了摸陆泊蘅的脸。

      “那便先练一件。”

      “什么?”

      “我叫你的时候,你答我。别自己吓得不说话。”

      陆泊蘅握住她的手,贴在颊边。

      “好。”

      沈蓼秋看了她一会儿,当真唤道:“阿蘅。”

      “在。”

      她唇边慢慢弯起来。

      “听见了。”

      陆泊蘅低头,吻了吻她的指尖。

      那一夜,她们没有把所有担忧都说完,也没有急着把每一件事想出答案。说到后来,沈蓼秋先困了,额头贴在她肩边,呼吸渐渐平稳。

      陆泊蘅陪她躺着,没有再起身去看那些写满的纸。

      到了十一月下旬,同心馆的女医又来看过一回。

      往后的照看与临产时如何请人,都按先前商量的安排重新确认。住在镇上的接生妇人也来认过门,同她们见了面,说过话,便不再只是纸上一个陌生的称呼。

      许氏抽空来过两趟,将灶房里常用的东西摆得更顺手;温秀禾问清日子,说等近些再过来住,不必眼下便挤满一屋人。

      沈蓼秋一件件听着,谁能来,来住哪里,家里有什么需要,都同陆泊蘅商量。

      没有谁独自揽下所有事。

      柳树埠那边,入冬前答应的几桩修船活也陆续交完。郑师傅照旧接他能做的,遇着须陆泊蘅拿主意的,便带着记下的尺寸过来。开春那条新船的约已经落定,眼下只须按约备料,不必在冬日里赶工。

      一天傍晚,陆泊蘅回来得早,带了一只刚烤好的红薯。

      沈蓼秋坐在窗边,手里拿着笔,见她进门,便把面前的纸翻扣过去。

      陆泊蘅看了一眼。

      “又有新生意?”

      “没有。”

      她答得太快。

      陆泊蘅将红薯放到碟里,剥开一边,递到她手中,随后才问:“那怎么不让我看?”

      沈蓼秋抿着笑,把纸转回来。

      上头写着几行字。

      都是名字。

      有两个已经划去,一个旁边添着“叫着拗口”,还有一个被圈了半圈,像写的人自己也没拿定主意。

      陆泊蘅低头看过,终于笑了。

      “这回真在想了?”

      “总不能等它来了,还一日换一个叫法。”

      她将笔递过去。

      “你也写。”

      陆泊蘅接过,坐到她身边。

      屋外风吹过树梢,最后几片石榴叶落在院里。沈蓼秋一边吃红薯,一边看她落笔,看到第三个字时,忽然伸手拦住。

      “这个太难写。”

      “你会写。”

      “我会写,往后它未必乐意。”

      陆泊蘅想了想,将那个字划去。

      两人凑在灯下,商量了许久,最后仍没有定下大名。

      沈蓼秋倒先给纸上添了一行。

      乳名:小满。

      陆泊蘅望着那两个字。

      “喜欢这个?”

      “喜欢。叫起来顺口。”

      沈蓼秋低头,轻轻摸了摸腹前,试着唤了一声。

      “小满。”

      没有动静。

      她等了等,转头看陆泊蘅。

      “看来得等出来,再问它答不答应。”

      陆泊蘅笑着将那张纸收好。

      “先留着。”

      沈蓼秋吃完最后一点红薯,正要擦手,忽然感觉腹中轻轻一动。

      她低下头,随后抓住陆泊蘅的手腕,眼里一下亮起来。

      “等等。”

      陆泊蘅凑近。

      沈蓼秋忍着笑,将她的手放好。

      “再叫一声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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