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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菱香藕白 ...

  •   九月的第一篮菱角,是孟嫂送来的。

      竹篮搁在院门边,里头的菱角还带着水,乌紫的壳挤在一起,两头弯出尖尖的角。沈蓼秋刚伸手,孟嫂便提醒了一句:

      “扎手,慢些拿。”

      她收住手,换了个地方捏起一只。

      “哪里来的?”

      “我姐姐家的塘里。今日去了一趟,给你们带些尝尝。”

      孟嫂说完,擦了擦额上的汗,又朝窗下看了一眼。

      “阿蘅不在?”

      “去棚里了,晚些回来。你坐,我倒水。”

      沈蓼秋将人让进院里,拿来茶水。孟嫂喝了半杯,才说起今日去姐姐家的事。

      她姐姐住在东湾,家里有两处水地,一处种菱,一处种藕。这阵子正赶上菱角一批批成熟,夫妻俩忙着采,又要挑出去卖,常常天没亮便起,回来已经过午。

      “她今日留我吃饭,灶上连米都忘了淘。”

      沈蓼秋低头看了看篮子。

      “卖得不好?”

      “东西倒好。就是隔得远,挑到镇上费工夫。赶上人多,价便压下来,剩一点背回去,又不甘心。”

      孟嫂笑着叹气。

      “她说种的时候怕不长,长出来又怕卖不完。”

      这话沈蓼秋熟。

      她将手里的菱角放回篮中,问了几句塘里的分量与采收的日子,随后道:“你下回过去,替我问问,她愿不愿意往这里送一趟。”

      孟嫂抬起头。

      “你要收?”

      “先送些样来。我问问镇上的铺子,合适再谈。”

      她说到这里,目光又落回那一篮乌紫上。

      从前满心都在菜地与苗上,如今有人把这一篮秋天送到门前,她才忽然发现,湾里能做的营生,原来还有许多。

      陆泊蘅回来时,灶上正煮着菱角。

      热气从锅盖边往外冒,带着一点陌生的清甜。沈蓼秋坐在旁边,面前放着一张纸,已经写了几家铺子的名字。

      她进门看了一眼,便笑了。

      “今日又寻着什么了?”

      “吃的。”

      “只吃?”

      沈蓼秋抬头。

      “你怎么一眼便看出来?”

      “纸上还有苏掌柜。”

      她低头看看,索性把纸推过去。

      陆泊蘅听完,没有立即说好,只问:“挖藕、采菱,都由他们来?”

      “自然。我又不会,贸然下去,怕是藕没挖出,鞋先留在泥里。”

      陆泊蘅眼里有了笑。

      沈蓼秋接着道:“今年先做采收后的买卖。若做得来,再问问种法,来年挑一小处试。”

      “放在哪儿?”

      “还没定。总得先问明白,不能见着一片水便往里种。”

      她说着,拿起笔,在纸上另添了一行。

      陆泊蘅俯身看。

      上头写的是:菱与藕,分开问。

      她点点头。

      “明日我去镇上,能替你带话。”

      沈蓼秋将要问的几件事说给她听,随后起身去揭锅。

      煮熟的菱角晾过片刻,陆泊蘅替她剥开一只。壳里露出白生生的肉,咬下去,粉糯得很。

      沈蓼秋慢慢吃完,眼睛亮起来。

      “这个给茶铺配着卖,应当不错。”

      陆泊蘅将第二只递过去。

      “你先配着我吃。”

      孟嫂的姐姐第三日便来了。

      她姓孟,大家叫她孟大嫂,模样同妹妹有几分像,手背却更粗糙些,指甲边留着洗不净的泥色。

      一起来的还有她丈夫,船上除了菱角,另盖着一小筐藕。

      他们先在河边旧屋卸货。

      沈蓼秋与何娘子已经等着,季平帮忙搬筐。掀开草帘,藕身上的泥还湿润,长短不一,有两节在采挖时碰断了,另放在边上。

      沈蓼秋拿起一节看。

      孟大嫂便道:“断的没混。这些若铺里不要,我们拿回去吃。”

      “先别急,得看人家怎么用。”

      这一趟苏掌柜约好了要来。他看过菱角,又取了一节藕切开,断面清白,孔眼里也没进泥。

      “藕倒好。”

      孟大嫂脸上的神色松了些。

      “我们那处泥深,挖得慢,伤得也少。”

      苏掌柜问了价钱,没有一口压到底,却也没把送来的全收下。

      菱角先拿少量试卖,藕也只定这几日用得上的。余下的仍留在塘里,到了约定的日子再采。

      谈到这里,孟大嫂的丈夫有些迟疑。

      “分着送,多跑几趟……”

      沈蓼秋接过话。

      “若每回只为你们这一点,确实不合算。可季平原有送菜的趟次,日子排得上,便能搭着走。”

      她拿出先前记好的纸,给几个人看。

      菱角与藕分别装,不同菜筐乱压;哪日送,送多少,由谁验收,都先说定。采收的钱与工夫算在孟家那边,送货另付,沈蓼秋与何娘子做交接,也有自己的一份。

      孟大嫂听得认真,最后问:“若卖剩呢?”

      “铺里定下收多少,验过接下,便是铺里的。没定下的,不让你们先挖来堆着。”

      苏掌柜点头。

      “是这个理。我也不能还没卖过,就同你夸海口。”

      事情说清,几个人都轻松了。

      孟大嫂低头,把盖筐的草帘重新理好。

      “那我回去,便不急着全挖了。”

      第一批送出去后,回话来得比沈蓼秋想的快。

      苏掌柜让人捎信,说菱角煮熟分小碟卖,吃茶的客人愿意点;藕做了两样,一样清炒,一样同肉慢炖,都卖得不错。

      第二回,菱角添了些,藕也多定了几斤。

      沈蓼秋没有立刻再去寻旁的买家,只将孟家这一批能供的日子核实清楚,稳稳送了三回。

      到了月底结账,钱放到桌上,孟大嫂自己算了一遍,又把丈夫叫来算。

      沈蓼秋没有催,端起杯子慢慢喝水。

      半晌,孟大嫂抬头。

      “扣了送货这些,倒也不比我们自己挑去少。”

      她丈夫在旁补了一句:“少跑了几趟,塘里也顾得上。”

      孟大嫂点头,脸上的笑终于舒展开。

      “是。前两日还有工夫把屋后那块地收拾了。”

      沈蓼秋将他们那一份推过去。

      她与何娘子分到的算不上大笔,却是原先没有的一份收入。没有另租一大片塘,也没有压下许多本钱,沿着已经走顺的水路,秋天又添了两样货。

      何娘子把钱收好,忽然笑道:“如今咱们那旧屋,倒真是什么都经过。”

      “只要别送活鹅来便好。”沈蓼秋道。

      “怎么?”

      “我怕它比我还会守门,来了客人,先替我收一口。”

      孟大嫂笑得连钱袋都系了两遍,才系妥。

      去看菱塘,是九月末一个晴日。

      沈蓼秋提前同孟大嫂约好,何娘子也一道去。陆泊蘅那日能空出半日,便陪着坐船,到了地方,从平整的埠头上岸,沿塘边慢慢走。

      菱叶在水面上铺开,近处仍绿,远处已夹了些黄。

      孟大嫂站在岸边,指给她们看哪里水稳,哪里风一大,叶盘容易被推到一处。采菱的人坐着小船,从叶间缓缓穿过,翻叶、取菱,再放回去,动作熟得不用低头多看。

      沈蓼秋看了一阵,才问:“若来年学,得从什么时候准备?”

      孟大嫂说了本地惯常育苗、下塘的时节,又把要留心的地方逐一讲了。

      何娘子在旁听,遇着不明白的便问。

      走到另一处藕田时,情形又不同。

      残荷立在水上,有些叶已经卷了边。孟大嫂的丈夫挽着裤腿,从泥里慢慢摸出一段藕,整个人弯得很低,起身时连额上都是汗。

      沈蓼秋没有只看那白嫩的藕。

      她看见了脚下黏重的泥,也看见这一筐东西要出来,得花多少力气。

      陆泊蘅在她身旁低声道:“种下去之前,便得想好谁来挖。”

      她点头。

      “回去同何娘子再算。”

      孟大嫂听见,倒先笑了。

      “你们若真想试,我能教。只是别一下弄大,菱和藕也别挤在一处,看着都是水里长的,照管起来各有各的事。”

      沈蓼秋应下。

      回程上船时,何娘子问她:“还想种么?”

      “想。”

      她扶着陆泊蘅的手坐稳,望了一眼岸边。

      “可今日看过,想得同来时不一样了。”

      她们最后商量,来年只在合适的地方试一小块藕田,菱角另寻避风的水面。地方没定、人手没妥以前,不急着交钱。种苗则等到合适的时节,再请孟大嫂帮着挑。

      今年余下的工夫,先把收售做好。

      沈蓼秋将几件事写进册子,合上时,陆泊蘅正在替她挡开从舱边照进来的一线日光。

      她看了看那只手,忽然把册子抬高一点,也替她遮住了半边脸。

      陆泊蘅转头。

      两个人隔着书页相视一笑。

      十月初,院里的石榴摘完了。

      枝上还留着两只长得小的,沈蓼秋说让它们再待几日,陆泊蘅便没动。

      家里晚饭添了藕。

      孟大嫂送来的是结实的一段,说这处煨软了好吃。陆泊蘅将它同排骨炖在一处,等端上桌,汤里已带了淡淡的藕香。

      沈蓼秋夹起一块,吹凉,咬了一口。

      细细的丝牵在筷间。

      她低头看了片刻,忽然笑道:“以前卖菜,想着能日日卖出去便好。如今倒敢想,明年水里也种些吃的。”

      “慢慢来。”

      陆泊蘅替她盛了小半碗汤。

      “苗圃还在,别把沈先生忙坏了。”

      “我有何娘子。”

      “何娘子也有自己的地。”

      沈蓼秋看她一眼,笑了。

      “知道。都算工夫,不白叫人做。”

      饭后,她将新添的那页纸展开,写下这一季收菱、收藕的数目,又在后头留出空白,给来年的试种用。

      陆泊蘅收拾完回来,没有像往日一样在桌边坐下,却转身去杂屋抱出几块木板。

      沈蓼秋抬眼。

      “又接了什么活?”

      “没接。”

      “那是做什么?”

      陆泊蘅把木板靠好,拿出一张画过的纸,递给她。

      沈蓼秋接过一看,慢慢静了。

      是一张小床的样子。

      尺寸已经标了,四边收得圆,底下稳稳当当,没有她原先以为会有的花样。

      她的指尖在纸上停了片刻。

      “什么时候画的?”

      “前些日子。”

      “怎么一直没给我看?”

      “想再改一改。”

      沈蓼秋低头,看见纸角有几处被擦去又重画的痕迹,唇边渐渐有了笑。

      那个敢在交船文书上稳稳落名的人,轮到给自家孩子做一张小床,竟也迟迟没拿定主意。

      她朝身旁的位置拍了拍。

      “来,我同你一起看。”

      陆泊蘅坐下。

      两人先量屋里哪处合适,又说夜里抱孩子时,怎样不必绕远。沈蓼秋说着,忽然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腹侧。

      那里轻轻动了一下。

      陆泊蘅低头,手掌慢慢贴稳。

      沈蓼秋看着她,笑道:“你问问它,喜欢哪一种。”

      陆泊蘅等了一会儿,认真开口:

      “等你出来,再改也成。”

      沈蓼秋笑得靠在她肩上。

      桌上放着两张纸。

      一张写着来年要种的菱与藕,一张画着今年冬天便要用上的小床。

      这回,陆泊蘅没有再把床样收回去。

      她将尺拿来,压住纸角,等沈蓼秋笑够,便挨着她,添上了第一处商量好的尺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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