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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把灯带过去 ...

  •   七月廿六搬家,最先上车的却是那盆凤仙。

      沈季平将花盆放稳,拿草绳在外头绕了两圈,又塞上旧布,才转头问:“这样行不行?”

      沈蓼秋站在车边,仔细看过。

      “行。只是别同重物挤在一处。”

      季安抱着一摞木板出来,闻言低头看看花,又看看自己怀里。

      “花坐得比我还稳当。”

      “你会喊,它不会。”

      沈蓼秋答得很快。

      季安想了想,竟觉得有理,便把木板抱去了另一边。

      院里笑声不断。

      天还没热透,来帮忙的人已各自寻到活做。陆泊蘅同郑师傅拆下床架上的最后一处连接,依次包好,沈季平负责装车。许氏与何娘子在屋里收拾碗盏,龙婶则替她们看着岸边,免得有人不知搬家的事,送东西来了扑空。

      沈蓼秋原也想抱些轻的,却被许氏塞来一张单子。

      “你看着数。待会儿问什么放在哪里,别谁都答不上来。”

      她低头瞧了瞧。

      单子是自己昨晚写的,从枕被到锅铲,全列在上面。

      于是她坐到檐下,拿着笔,看一件,勾一件。

      陆泊蘅抱着床头板经过,侧过脸。

      “这份活可还满意?”

      “眼下满意。”

      沈蓼秋在纸上落下一笔,抬头看她。

      “就是人太多,叫不大动。”

      “叫谁不动?”

      她没有答,只朝她勾了勾手。

      陆泊蘅把木板放稳,走过来俯身听。

      沈蓼秋伸手,替她拈掉鬓边的一点木屑,指尖顺势擦过耳侧。

      “这个倒还听话。”

      陆泊蘅眼里浮出笑意。

      身后季安正好探头。

      “姐,这个小柜也装么?”

      沈蓼秋收回手,神色十分镇定。

      “装。里头的抽屉先拿出来。”

      陆泊蘅转身去帮忙,耳廓上却还留着一点红。

      收拾到最后,屋里只剩墙边那张旧凳,和桌上一盏灯。

      沈蓼秋将单子折好,进了西屋。

      床挪走以后,地面忽然显得宽了。原先被柜子遮住的墙脚露出来,有一道颜色浅些的印子。

      她站了一会儿,倒没有像先前想的那样难过。

      只是觉得稀奇。

      东西一点点添进来时,没察觉有这么多;如今往外搬,才发现这些日子早已盛满了一间屋。

      陆泊蘅在门口等她。

      “还要看看么?”

      “不看了。又不是以后不能回来。”

      旧屋暂且留着,日间用来放空筐、收拢待送的货,也方便送菜的人交接。怕潮的种子、纸册与细料都不放在这里,遇上水势不稳,也照旧往高处收。

      事情早已同何娘子、季平他们说清。

      沈蓼秋走到堂屋,拿起那盏灯。

      灯座擦净了,边缘有一处小小的磕痕,是许久以前碰出来的。

      陆泊蘅伸手来接。

      她却摇头。

      “这个我拿。”

      油已倒净,也不重。陆泊蘅便没有再争,只替她将灯盏包好,放进小篮。

      门合上时,龙婶正从岸边过来。

      “走了?”

      “走了。”

      “往后上坡寻你,可得给我留口水。”

      沈蓼秋笑着应:“茶也给你留。”

      龙婶摆手,让她们早些去,自己转头同孟嫂说着什么,声音被河风送过来,仍同平日一样热闹。

      沈蓼秋提着篮子,跟陆泊蘅沿岸走出一段,才抬头望向坡上。

      石榴树的树梢已经看得见了。

      新院子的门,是她开的。

      钥匙插进去时略有些涩,转过半圈,门闩终于松了。她推开门,院里刚洒过的水还没干,石板泛着深浅不一的颜色。

      陆泊蘅先前请人检修过屋瓦,换了坏窗,松动的石板也重新铺稳。没有大动土木,几处必要的修补做完,院子便比初见时精神许多。

      凤仙已经摆在东屋窗下。

      季平比她们先到,花盆旁还靠着那摞包好的木板。

      沈蓼秋提着灯进屋,将它放到空桌面上。

      窗外石榴叶轻轻一晃,日光落到灯座的磕痕旁。

      她看着,忽然笑了。

      陆泊蘅跟进来。

      “放这里?”

      “先放这里。”

      她抬头打量屋子,又指了指窗边。

      “桌子往那头一点。坐着写字,光不从背后挡住。”

      陆泊蘅依言挪过。

      接下来却没那么顺。

      柜子挪到左边,开门会碰凳子;放在右边,取衣裳倒方便,可沈蓼秋又觉得进屋显挤。两个人站在屋里比画,季安抱着一捆被褥进来,听了半晌,忽然问:

      “那到底放哪边?”

      沈蓼秋望着柜子,也有些迟疑。

      陆泊蘅接过被褥。

      “先放右边,住几日再看。”

      “还能挪?”

      “柜子又没长根。”

      季安笑起来,沈蓼秋也笑,终于放过了那只来回走了三趟的柜子。

      午饭在新灶房开火。

      许氏掌勺,何娘子打下手,炖肉的香气顺着窗飘进院里。温秀禾与姨母坐早班船到镇上,再从渡口过来,正赶上锅里的汤滚开。

      姨母一进门,先看树。

      “这石榴长得好。”

      沈蓼秋立即转头去看陆泊蘅。

      那人正洗手,察觉她的目光,低低笑了一声。

      温秀禾看看两人。

      “又说什么了?”

      “没什么。”沈蓼秋笑道,“我就知道,喜欢这树的,不止我一个。”

      姨母听不明白,也不追问,放下包袱便去灶房帮忙。温秀禾在院里走了一圈,将几处修补看过,回来坐到檐下。

      沈蓼秋给她倒了水。

      “爹这回还没回来?”

      “还在外头,说月底前回南埠。知道你们今日搬,托人捎了话,叫别等他吃暖屋饭。”

      温秀禾说着,打开自己带来的布包。

      里头是一幅门帘,素青色,边角收得平整。

      “你姨母做的。他给的钱,说别又全买成小孩用的,你们自己也得添些。”

      沈蓼秋伸手摸了摸,抬头笑道:“那正好挂堂屋。”

      陆泊蘅拿来量过长短,果然合适。

      帘子挂上,风从底下穿过,布面轻轻鼓起。

      姨母端菜出来,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

      “成。没白问你们两回尺寸。”

      桌子摆在堂屋,炖肉、烧鸡、煎豆腐与几样时蔬陆续端上来,最后还有一碗加了虾米的冬瓜汤。

      沈季安看着桌面,忍不住道:“若搬一回便吃一回这个……”

      季平抬手敲了敲他的肩。

      “你姐姐还没坐,你倒先惦记下回。”

      “我就说说。”

      沈蓼秋坐下,接过陆泊蘅递来的筷子。

      “想吃便来,屋子可搬不动了。”

      众人笑着应声。

      她望着满桌的人,直到第一口热汤喝下去,才觉得今日这桩大事,终于稳稳落了地。

      午后,送走来帮忙的人,院子一下静下来。

      温秀禾与姨母赶回南埠的船,许氏随季平一道回去,临走都没再叮嘱许多,只说余下的慢慢收拾,别赶一晚上。

      陆泊蘅将院门虚掩,回屋便见沈蓼秋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两条枕巾。

      是从前姨母做的那一对。

      洗过许多回,布比最初软,边上的细纹却还齐整。

      沈蓼秋把其中一条递过去。

      “你的。”

      陆泊蘅接过,抚平,放到靠墙的枕头上。

      床已经重新装好,仍是原来的床,里侧留给她,外侧留给沈蓼秋。床头的小柜挪得近些,伸手便能摸到水杯,夜里起身的地方也空着。

      沈蓼秋看她俯身铺平褥角,忽然笑道:“如今倒不用再问能不能住了。”

      陆泊蘅抬起头。

      “也可以问。”

      “问什么?”

      她走近,在沈蓼秋身旁坐下。

      “新屋第一日,沈掌柜肯不肯留人?”

      沈蓼秋偏头看她,眼底都是笑。

      “人都搬来了,这时候不留,你往哪里去?”

      “檐下。”

      “那里有蚊子。”

      “那便劳烦收留。”

      沈蓼秋伸手,揪住她衣襟上一个小小的褶,慢慢将人拉近。

      陆泊蘅顺着她俯下来。

      两人的唇碰在一起时,窗外蝉鸣正响。沈蓼秋原只想亲一下,手却没有松,陆泊蘅便轻轻托住她的后背,又吻了一回。

      分开后,她把额头抵在那人肩侧,笑声很轻。

      “收了。”

      陆泊蘅的掌心贴着她的背,也笑。

      “多谢。”

      歇过午觉,沈蓼秋醒来时,身旁没人。

      她听见院里有轻微的擦洗声,唤了一声阿蘅。

      声音刚落,陆泊蘅便从窗外探了头。

      “醒了?”

      沈蓼秋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你怎么从这里出来?”

      “在擦竹架。”

      那架子以后放在檐下,用来晾轻便的东西,旧屋搬来时沾了灰。

      沈蓼秋坐起身,刚想说什么,手却忽然停在腹前。

      那一下很轻。

      像有谁在衣裳底下轻轻碰了碰她,又很快缩了回去。

      她低头看着,没出声。

      陆泊蘅脸上的笑意收了些,从门口进来。

      “怎么了?”

      “方才……”

      沈蓼秋伸手,摸了摸腹侧。

      其实前些日子,她也有过一两回这样模糊的感觉,只是稍纵即逝,自己都拿不准。

      这一次,她却忽然知道了。

      “好像动了一下。”

      陆泊蘅站在床前,竟没有立即伸手。

      沈蓼秋抬头,瞧见她那副模样,笑意便一点点浮上来。

      “把手给我。”

      那只手刚在院里洗净,还带着一点凉。她拉过来,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方才的位置。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窗外的蝉叫了一阵,停了,又有另一只接上。

      腹中却再无动静。

      陆泊蘅连呼吸都放轻了,等得沈蓼秋自己先忍不住笑。

      “它大约歇着了。”

      “再等一会儿。”

      “你手都僵了。”

      陆泊蘅这才慢慢放松指尖。

      过了半晌,仍没有等到,她也不失望,只低头看着,唇角一点一点扬起来。

      “你感觉到了?”

      “嗯。”

      “是什么样?”

      沈蓼秋想了很久,也寻不出十分贴切的话。

      “轻轻的。像……怕惊着谁。”

      陆泊蘅笑了。

      她握住沈蓼秋的手,俯身先亲了亲她的额头。

      “那便慢慢来。”

      晚饭两个人吃,许氏留下的菜热了几样,便已很丰盛。

      吃过,陆泊蘅去收拾灶房,沈蓼秋把《育苗记》放到新桌上,将笔、砚与那只旧竹匣依着惯常的位置摆好。

      桌面宽敞些,她不用再把纸摞得很高。

      窗外有树,窗下有花。

      她坐了一会儿,提笔在新添的一页上写下搬家的日子,又在旁边记了几个字。

      写完合起,没有立刻拿给陆泊蘅看。

      天色渐暗,那盏从旧屋带来的灯被重新添上油。

      陆泊蘅点亮它,端进东屋时,沈蓼秋正坐在床边拆发带。长发滑下肩头,灯光映得她侧脸柔和。

      她抬头。

      “放桌上罢。”

      灯落稳,新屋里便亮起了她们熟悉的那一点暖色。

      夜里躺下,陆泊蘅仍睡里侧。

      沈蓼秋起初不大习惯。

      河水声远了,门外没有船篙擦过石岸的轻响,只有树叶被风吹动,一阵一阵,听来陌生又清楚。

      她翻身朝里,碰了碰陆泊蘅的手。

      “睡着了?”

      “没有。”

      “太安静了。”

      陆泊蘅轻轻握住她。

      “要我说话?”

      “说什么?”

      那人想了想,很认真地开口。

      “院里的石榴,我数过了。”

      沈蓼秋一怔。

      “多少?”

      陆泊蘅报了数,又补一句:“高处有两个被叶子挡着,还没看清。”

      沈蓼秋终于笑得缩进她怀里。

      “你午后就在忙这个?”

      “擦完架子,顺便看了看。”

      “那够分么?”

      “够。留几个给你,余下的等熟了再送。”

      沈蓼秋笑过,慢慢安静下来。

      陆泊蘅的手仍握着她,熟悉的温度从指缝里传来。屋子换了,窗外的声音换了,身旁的人却不用重新认。

      她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轻声道:

      “以后孩子若问,它头一回动是什么时候,你记得告诉它。”

      “七月廿六。”

      陆泊蘅答得很清楚。

      “我们搬进新家的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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