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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窗外有一棵树 ...

  •   六月下旬,沈蓼秋收到了第一篮由学生送来的苗。

      竹篮很小,里头只放了几株,土团外裹着湿布。赵嫂进门时,先把篮子搁在门槛外,自己蹲下解绳,像怕动作重了,会把这几株宝贝惊着。

      “你看看。”

      沈蓼秋扶着门框,低头瞧了一眼,便笑了。

      “长得不错。”

      “你先仔细看,别只顾着哄我。”

      她便当真一株株看过,挑出其中稍弱的一株,说清该留意的地方,又问了余下那些种在哪里。

      赵嫂答得比头一回来时有条理多了。

      哪日下的种,哪处先出芽,后来挪过一次位置,都记得清楚。

      说完,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原先我家那口子说,种了这些年菜,还花钱去学,叫人听见笑话。”

      “如今呢?”

      “如今日日替我去看。昨日浇水前,还来问我,这回该不该浇。”

      沈蓼秋忍不住笑。

      赵嫂也笑,收起包苗的布,却把篮子推了过来。

      “这几株给你。不是抵学钱,我另挑的,想叫你看看。”

      沈蓼秋没有推辞。

      等人走了,她将苗放到窗下阴凉处,又取出《育苗记》,在赵嫂那一页后添了一行。

      写完,笔尖停在纸上。

      她从前卖菜,最喜欢的是最后一筐也有人买走。

      如今却发现,看见别人种出了好苗,也能高兴很久。

      陈婶来的时候,她还在看那只篮子。

      “自家的瞧不够,还瞧别人家的?”

      “这个不一样。”

      沈蓼秋笑着将事情说了。

      陈婶听完,点点头,坐下喝了半杯水,才提起另一桩事。

      “坡上潘家那处小院,你认得罢?”

      “门前有棵石榴树的?”

      “就是那里。潘婆婆要搬去同女儿住,房子想卖。昨日托我问问,湾里有没有人想接。”

      沈蓼秋的手慢慢停住。

      陈婶看她一眼。

      “我想着你们如今手里宽裕些,往后又要添人,便来问一句。那处不临水,搬货没这里方便,不过住着干燥。去年涨水,也没到那边。”

      院外的河水轻轻拍岸。

      沈蓼秋转头,看了一眼门边。

      那里早已没有旧水痕,几处受潮的地方也修补过。可她仍记得那夜搬东西时,陆泊蘅一趟趟往返,最后抱出来的木箱底下,全是湿的。

      她问了价钱。

      陈婶说了一个数,又道:“不算贱,也不是不能谈。你若有意,先去看,别急着应。”

      沈蓼秋点头。

      等送走陈婶,她没有立刻翻钱匣,只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窗下的苗叶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她忽然很想等陆泊蘅回来。

      晚饭时,陆泊蘅听完,先问:“你想去看?”

      “想。”

      沈蓼秋将筷子放下。

      “不是今日听见有人卖房,才忽然想搬。先前涨水以后,我便想过,只是那时样样要花钱,顾不过来。”

      陆泊蘅点头。

      “我也想过。”

      沈蓼秋看着她。

      “你怎么没说?”

      “那时算过,不够。”

      陆泊蘅答完,伸手替她将快滑到桌边的碗挪稳。

      “如今可以再算。”

      饭后,两人取出存下的银钱与账册。

      沈蓼秋把家用、往后生养要留的、苗圃下季要用的分别列开。陆泊蘅则将木料、工钱与棚租另记一处,还没做完的活收来的定钱,一文也没算进去。

      算到最后,两个人都静了静。

      若照陈婶说的价买下,再修补几处,钱够。

      可买完以后,手里便不如眼下宽松。

      沈蓼秋用笔杆轻轻点着纸。

      “不能只看买得起。”

      “先看屋子。若修得多,便不买。”

      陆泊蘅把那张纸拉近,添了一笔。

      “搬过去后,取水、出门,也得方便。”

      沈蓼秋转头看她,忽然笑了。

      “我还没说舍不得,你倒先替我想好怎么退了。”

      陆泊蘅也笑。

      “免得你看见石榴树,便什么都答应。”

      “我有这么好哄?”

      她没有答,只往窗下看了一眼。

      那里摆着从白沙埠带回来的凤仙,如今已经开了花。

      沈蓼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自己先没了底气。

      “……花和树,总是不一样的。”

      两日后,她们一道去了坡上。

      石板路比河边宽,最后一段略有坡度,却不陡。沈蓼秋走得慢,陆泊蘅也不催,到了门前,两人都还从容。

      潘婆婆早开了门。

      院子不大,石榴树种在偏西的一角,枝叶越过半边矮墙,树下落着几片红花。正屋三间,旁边是灶房与一间小小的杂屋,墙脚收拾得干净,没有堆杂物。

      沈蓼秋进门便抬起头。

      陆泊蘅在旁低声道:“先看屋。”

      “我知道。”

      话虽如此,她还是多看了树两眼。

      潘婆婆笑着招呼她们进去。

      “今年结得不算多,倒甜。你们若买,我走前可不能把树也带走。”

      沈蓼秋听得笑起来。

      陆泊蘅先看了屋内梁柱,又去墙边、窗下逐处瞧。潘婆婆没有催,哪处以前补过,便指给她看,灶房后檐有一片瓦上月漏过,也直说了。

      沈蓼秋问的却是别的。

      井在哪里,雨大时院水往哪里排,邻家平日住几口人,去渡口可有另一条平些的路。

      问完,她自己到门外走了一段。

      陆泊蘅从杂屋出来,一时没瞧见人,转头便看见她正站在院门边,同隔壁纳鞋底的妇人说话。

      日光照着她的侧脸。

      她一手扶着腰侧,衣裙下已能看出圆润的弧度,眼睛却仍是谈生意时那样明亮。

      陆泊蘅站着等她。

      等沈蓼秋回来,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脸上看出了几分意思。

      屋子没有想得那样好。

      西屋一扇窗要换,灶房漏雨的地方得重新检修,院里有几块石板松了。

      可也没有什么叫人立刻摇头的大毛病。

      她们走进朝东的那间屋。

      窗打开,正能看见石榴树。

      沈蓼秋靠近窗边,伸手摸了摸窗台。

      这里比旧屋亮堂,早上的光能照进来。若放一张桌,她可以在这里理册子,不必到了午后便往门边挪。

      陆泊蘅站在身后,忽然道:“床能放。”

      沈蓼秋回过头。

      “我还在想桌子,你倒先想床。”

      “得量。”

      她答得认真,沈蓼秋脸上的笑便慢慢软了。

      如今那张宽床,是陆泊蘅后来重新做的。睡久了,哪里顺手,哪里能摸到她的手腕,都已经熟悉。

      她也舍不得换。

      “那便量罢。”

      陆泊蘅取出尺。

      沈蓼秋站在窗边,看她俯身量过墙面,又量门宽。量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真搬过来,你还睡里边?”

      陆泊蘅抬头。

      “你要换?”

      “不换。”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答得太快,低头去理袖口。

      陆泊蘅眼里有了笑。

      “那便照旧。”

      这日没有交钱。

      她们告辞时,只同潘婆婆约好,待她把房地文契取齐,两人再来细谈。

      走下坡,沈蓼秋回头看了两次。

      第二次被陆泊蘅瞧见,她索性不遮掩。

      “喜欢。”

      陆泊蘅握住她的手。

      “我看出来了。”

      “不是只喜欢树。”

      “还有窗。”

      “还有院子。”

      她们一边走,一边把看中的地方数出来,数到灶房宽敞些时,沈蓼秋忽然停了话。

      陆泊蘅侧头。

      “怎么?”

      “想到旧屋。”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当初觉得有地方住便好了。后来你住进来,我又觉得,已经很好了。”

      那屋里的一桌一凳,她都认得。

      哪块木板是陆泊蘅后来补的,哪处墙边曾放着她的工具箱,哪扇门第一次被轻轻敲响,她闭着眼都能想起来。

      陆泊蘅没有立即劝她。

      两人走过一段树荫,她才道:“你若想留着,先不处置。钱不够,我们再等一等。”

      沈蓼秋望着她,片刻后,摇了摇头。

      “不必因舍不得,便不往前走。”

      她说完,自己也怔了一下。

      很久以前,在那座桥上,她曾同陆泊蘅说过相近的话。

      如今轮到自己,才知道原来有些舍不得,是这样温柔的一件事。

      她伸手,轻轻挠了挠陆泊蘅的掌心。

      “不过我的凤仙,要搬。”

      “搬。”

      “旧竹匣也要。”

      “都带着。”

      “还有你。”

      陆泊蘅看了她一眼。

      “这个最沉。”

      沈蓼秋笑起来。

      “那便多走一趟。”

      到了七月初,头一批学苗的人已跟着做完三回。

      有人育得齐整,有人仍把苗留得太密,沈蓼秋与何娘子挨个看过,该重试的便让人重试,并没有因收过钱,就一概说好。

      潘家的屋子,她们也再看了两回。

      一回带陈婶作陪,将文契与四至核清;另一回赶在雨后,专程去瞧屋内有没有新湿痕,院水是否退得干净。

      陆泊蘅把要修的地方列出来,连请人的工钱一并算过。

      价钱最后谈下来一些。

      不够叫人惊喜,却恰好能将那几处修补的钱匀出来。

      潘婆婆看着她们收起纸,笑道:“你们两个,一个问得细,一个看得细,我倒放心这屋子往后有人好好住。”

      沈蓼秋摸着那份写妥的文书,抬头朝她笑了笑。

      买定的那日,她们没有马上搬。

      潘婆婆还要几日收拾,屋子也得先修,陆泊蘅手头的活则照着先前约好的日子做完。两人将搬家的时候放在七月下旬,谁也不赶。

      回到旧屋,沈蓼秋把新添的文书收进匣中。

      里头已有田地、租赁与买卖的纸,厚薄不一,叠得整齐。

      她将最上头一张展开,又看了一遍。

      陆泊蘅站在身旁。

      两个人的名字落在同一处,墨迹已经干透。

      沈蓼秋指尖停在那里,许久,才轻声说:“真买下来了。”

      陆泊蘅应了一声。

      “嗯。”

      窗外起了晚风,凤仙的枝叶在窗纸上晃动。

      沈蓼秋忽然往后靠,肩背贴上陆泊蘅的怀抱。那人很自然地伸手揽住她,掌心落在腰侧,力道稳妥又熟悉。

      “阿蘅。”

      “在。”

      “往后石榴熟了,给娘她们各送一篮。”

      “好。”

      “若不够呢?”

      陆泊蘅低头,唇边擦过她的发顶。

      “先别答应。沈掌柜,树上还没数过。”

      沈蓼秋笑得往她怀里缩。

      桌上的匣子仍开着,她没有急着盖。

      新屋的钥匙放在文书旁边,小小一把,铜色暗淡。陆泊蘅伸手拿起来,试了试钥匙孔上的旧绳,觉得不牢,便解下来,重新穿了一根。

      沈蓼秋看她打好结,将钥匙递给自己。

      她接过,握在掌心里。

      “明日去的时候,我来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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