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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她的名字 ...

  •   五月将尽时,芦湾接连下了几场雨。

      雨不急,细细密密地落,屋后的沟里却日日有水流过。沈蓼秋撑着伞去苗圃,走到半路,鞋底沾了泥,脚步便慢下来。

      何娘子远远看见,先朝她招手。

      “别往下走了,都搬上来了。”

      沈蓼秋停在高处。

      岸边原先排着的几组苗框已移到便于照看的位置,备用的空筐叠在棚下,绳索也重新理过。两名来帮工的妇人正收拾盖布,其中一个将布角掀起来,叫她看底下留的空隙。

      她昨日交代过的,都办妥了。

      沈蓼秋收伞进棚,肩头落着几滴水。

      何娘子给她让出一块干燥地方,笑道:“怎么,还怕我们把苗搬反了?”

      “我来看看有没有少一棵。”

      “那你慢慢数,数完正好吃晚饭。”

      两人都笑起来。

      沈蓼秋坐下,将带来的纸夹打开。她这阵子不再日日出船,送货的事交出去不少,记的东西反而比从前更细。

      哪批苗下种早,哪批移到岸边后长得稳,哪家取回去时田还没整好,后来又补了多少,她都另记在旁边。

      何娘子起先觉得麻烦,如今遇上拿不准的事,自己也会翻。

      只是这一回,纸还没摊平,棚外便来了人。

      是田家娘子。

      她撑着一把旧伞,身后还跟着两人,一进来便笑道:“可算没扑空。”

      沈蓼秋起身招呼。

      田家娘子先指了指左边那位妇人。

      “我嫂子。右边是同村的赵嫂,都听我说过你家的苗,想来看看。”

      “要买苗?”

      “买也想买。”

      田家娘子停了停,有些不好意思。

      “还有一桩。她们瞧我家那一片缓得好,也想学着自己育。听人说,你把苗浮在水上,省事得很……”

      何娘子手里的绳停住了。

      沈蓼秋却笑了一下。

      “省事这话,怕是传错了。”

      雨点打在棚顶,声音很匀。

      沈蓼秋没有急着领人往水边走,先问了几家的田地、平日能腾出多少人手,又问有没有避风、方便照看的水面。

      赵嫂说到自家,伸手比画。

      “屋后就有个塘,鸭子也在那里养。”

      “那便不能直接把苗放下去。”

      “拿篱笆隔开呢?”

      “得先看。鸭子进不进得去,水涨了往哪里走,你每日能不能照看,都得想清。”

      赵嫂听着,脸上的兴奋渐渐收了些。

      “我还当做几个框,往水上一搁就成。”

      “若真这样容易,我早坐在家里等收钱了。”

      沈蓼秋说得一本正经,连何娘子都笑出了声。

      她翻出去年记的那几页,挑几处讲给人听。

      苗泡坏过,框拆过,水涨时该往高处撤的,一样不能留。至于一直放在水上长到收成的菜,去年那一小份,算下来也没比岸上多占便宜。

      她指着纸上的一行。

      “这是收下来的分量。旁边这些,是花进去的工夫。”

      田家娘子的嫂子不大识字,便俯身听她逐项解释,听完反倒坐直了些。

      “那你如今怎么还做?”

      “有些时候用得上。”

      沈蓼秋指向棚外收拾妥当的苗框。

      “我这里靠水,有人照看,也有高处能挪。用来育苗,可以腾出一部分岸上的地方。可换到你家,不一定还是这个算法。”

      她说到这里,抬眼望着几人。

      “你们若想学,我能教。但先学挑种、分批和看苗,未必一上来就要学浮田。”

      棚里安静了片刻。

      最后,田家娘子的嫂子先开口。

      “这个也教?”

      “教。”

      “怎么收钱?”

      沈蓼秋的指尖在纸边停了一下。

      她原本已想好,若有人问起,便把最要紧的几处说明白。可对方这样认真问价,倒让这件事忽然有了另一番分量。

      何娘子在旁轻轻碰了碰她。

      “咱们先商量个章程。教几回,教到哪里,总得说清。”

      沈蓼秋点头。

      “今日先看,不收钱。真要学,过两日我把日子与价钱列好,你们看过再定。”

      赵嫂立刻应道:“成。也给我留一份。”

      她想了想,又问:“学不会呢?”

      沈蓼秋望着她,笑意慢慢起来。

      “问第二遍,不另收钱。”

      傍晚回家,她仍在想这件事。

      陆泊蘅坐在檐下修一只旧工具箱,听她说完,抬起头。

      “你想教么?”

      “想。”

      沈蓼秋答得很快,随后又皱了皱眉。

      “可卖苗,人家拿走多少,数得清。教这些,我怕说少了,人家没学会;说多了,自己又收不住,一讲便是半日。”

      陆泊蘅放下手里的东西。

      “母亲从前教我,也不是一日全说完。”

      “她先教什么?”

      “先认工具。”

      “然后呢?”

      “看木头。”

      “再然后?”

      陆泊蘅想了想。

      “叫我别乱碰锯。”

      沈蓼秋终于笑了。

      陆泊蘅起身洗净手,过来同她坐在桌边,将那几页记事翻开。

      “你先教她们要紧的几样。学过再做,做了带来给你看,哪里不对,再说哪里。”

      沈蓼秋听着,拿起笔。

      纸上渐渐列出三回见面的安排。

      第一回看种、看地方,第二回动手下种,后头再看出芽与分苗。各家只先试一小份,种子、泥料与容器分别说清,不让人听了半日便回去种满一片。

      写到教苗人的名字,她先落了自己的,又在旁边添上何娘子。

      陆泊蘅看见了。

      “明日同她商量?”

      “嗯。她教挑苗、分苗比我还细。这份钱也该有她的。”

      沈蓼秋将笔搁下,长长舒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却又把纸拉近些。

      “会不会有人觉得,这些田里的事,问两句就知道了,我还收钱?”

      陆泊蘅没有立即答。

      她望着那几页被反复翻过的旧纸,指腹停在一道晕开的墨痕旁。

      “这些,是你摔过、赔过,才记下来的。”

      沈蓼秋抬眼。

      陆泊蘅将纸轻轻推回她面前。

      “你肯教,可以收。”

      六月初三,头一回教苗,来了四户人家。

      何娘子提前将要用的东西摆好,每家面前都有一只小盘。沈蓼秋没有站着说一上午,棚下放着桌凳,大家围坐一处,伸手就能看见实物。

      陆泊蘅送她过来,放下水壶便准备走。

      沈蓼秋叫住她。

      “你不听?”

      “棚里有活。”

      她说着,却又回头看了一眼。

      四个人都望着这边,沈蓼秋原本还想装得从容些,被她这一看,反倒先笑了。

      “去罢。晚上考你。”

      陆泊蘅点头。

      “请沈先生留情。”

      那声“沈先生”叫得不高,棚里却人人听见了。

      田家娘子笑得肩膀直颤,沈蓼秋耳边一热,抬手便将人往外赶。

      等陆泊蘅走远,她低头翻开纸,才发现自己方才压根没在该看的那一页。

      何娘子在旁替她翻过去。

      “先生,开始罢。”

      这一回比沈蓼秋想的热闹。

      有人带了自家存的种子,有人拿来一捧惯用的土,还有人把上回长坏的苗连根带来,裹在湿布里,非要请她看一看。

      她便从这些东西说起。

      不识字的,就画几道简单记号;容易混的,两包分开,外头各系不同颜色的线。她教到一处,便让人自己做一遍,不急着往下赶。

      说到旧种与新种,田家娘子忽然笑道:“这个我知道,不能图省事全倒在一起。”

      “是。哪一包出得好,哪一包出得差,混了便分不清。”

      沈蓼秋接过两只纸包,正想往下说,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家里,自己也曾这样一包一包分种。

      那时她说过的话,常被一句“种了多少年,还用你教”挡回来。

      如今面前的人却探过身,认真等她讲完。

      她垂眼将纸包摆正,声音比方才更稳了些。

      日头挪到棚边时,第一回才算结束。

      几人没有一哄而散,又围着何娘子看了一遍挑出的弱苗。赵嫂最后走,临出棚,忽然回头。

      “蓼秋,下回我把我妹子带来,行不行?她那份钱另给。”

      沈蓼秋略一想。

      “行。不过今日这一回,她得另找时候补上,不能直接跟着往下做。”

      “那我回去同她说。”

      脚步声渐渐远了。

      何娘子把收到的钱放在桌上,拨齐,忽然笑道:“这回没卖一棵苗。”

      沈蓼秋看着那几串铜钱,也笑起来。

      她伸手取过旁边的纸,将今日被问得最多的几件事添在末尾。

      字写完,才觉出右手有些酸。

      可心里是亮的。

      陆泊蘅来接她时,沈蓼秋已经收拾好东西。

      她没有先说钱,也没有说累,只把那张写满的纸递过去。

      “今日教完了。”

      陆泊蘅接过,认真看了一遍。

      纸上有泥印,有临时添的字,有一处画得太小,又在旁边重画。最上头并列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她看完,抬眼道:“沈先生辛苦。”

      这回身旁没人,沈蓼秋倒不急着赶她了。

      “陆师傅今日做得如何?”

      “郑师傅接手的那条旧船,舱板拆完了。我同他看过底下,明日能往下做。”

      “你们没等我过去送饭?”

      “在近处叫的饭。”

      沈蓼秋点头,随即又笑。

      她们站在棚外说着今日的事,竟没有哪一桩非得一个人来回奔忙才办得成。

      走到坡下,她伸手去拿陆泊蘅肩上的布袋。

      陆泊蘅没给。

      “里头有纸,还有水壶。”

      “我知道。”

      “还有铜钱。”

      沈蓼秋看她一本正经,忍不住道:“再数下去,连我带了几根绳都要报出来了。”

      “六根。”

      “……”

      陆泊蘅终于笑了,空着的手伸过来,牵住她。

      入夜后,沈蓼秋将今日的纸重新誊了一遍。

      陆泊蘅坐在旁边,替她把旧页按先后理好。桌角点着灯,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墙上,偶尔随着翻纸的动作轻轻晃动。

      写到最后,沈蓼秋伸了伸腰,低头看了一眼腹前。

      原先宽松的衣裳,如今坐着时,已能瞧见一点不同。

      她看了片刻,忽然道:“今日听了这么久,不知道里头这个学会没有。”

      陆泊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还早。”

      “那可未必。我收的学钱,它一文没出,倒占了最前头的位置。”

      陆泊蘅低低笑出声。

      她把理好的纸放进夹板,伸手将沈蓼秋散下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

      “随谁都行,不急着教。”

      沈蓼秋转头。

      “若随你,话少些,倒省得同我拌嘴。”

      “未必。”

      “怎么?”

      陆泊蘅看着她,眼里有笑。

      “我也是遇见你,才有这样多的话。”

      沈蓼秋原本还想回一句,话到唇边,却慢慢停了。

      她伸手握住那人的手腕,将脸轻轻贴过去,耳廓还擦着陆泊蘅的指尖。

      灯下静了片刻。

      陆泊蘅俯身吻她时,她没有躲,只在唇分开以后,小声说:“明日得给这个册子写个封面。”

      “想好叫什么了?”

      沈蓼秋低头看着夹板。

      旧纸添了新页,已经比原先厚了许多。

      “先叫育苗记。往后还有别的,再添。”

      陆泊蘅将笔放到她手边。

      沈蓼秋提笔,写下三个字。

      在下面落名时,她没有再犹豫。

      沈蓼秋。

      写完,她将纸举起来,仔细看了看,忽然偏头笑道:“字还不够好。”

      陆泊蘅也看着那一页。

      “认得清。”

      “就只认得清?”

      她转过脸,正要讨一句更好听的,便见陆泊蘅将那张纸接过去,平平整整地放在册子最上面。

      “以后来学的人,先看见你。”

      沈蓼秋望着她,慢慢笑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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