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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喜字贴成双 ...

  •   四月廿八,顾娘子将新船接走了。

      扣绳的位置已往里收过,装筐时不再勾袖。交船前,她又同陆泊蘅走了一趟,将该看的地方逐一看完,回到岸边,便付清了余款。

      陆泊蘅收下钱,也将写好的交付文书递过去。

      落款处,是她自己的名字。

      顾娘子折好收进怀里,笑着道:“往后船上哪里要修,我还来寻你。”

      “好。”

      “不过可别太快。”

      陆泊蘅也笑了。

      “我也盼着迟些。”

      船驶出柳树埠时,棚前空下来一大片。

      郑师傅站在原先放船的地方,叉着腰看了看,忽然说:“前些日子,嫌转身都碍事。如今真走了,又空得慌。”

      陆泊蘅将地上的一截绳收起来。

      “先把这里清出来,明日歇一日。”

      郑师傅回头。

      “当真?”

      “工钱今日结。”

      他立即笑了,弯腰去拾木料,动作比方才还利落些。

      沈蓼秋是在傍晚听说的。

      她将陆泊蘅带回来的文书看过,仔细放好,又问:“那明日陆师傅可有安排?”

      “还没有。”

      “陪我去买一件贺礼。”

      陆泊蘅抬眼。

      沈蓼秋指了指柜边那张写着喜日的纸。

      “再过半月,人家便要成亲了。总不能你去吃席,坐下先替她们紧桌腿,便当送过礼了。”

      陆泊蘅想了想。

      “桌腿若松,还是要紧的。”

      两人挑中了一只提梁食盒。

      两层,大小适中,里头可放饭菜,外头没有雕繁复的花,只有盒盖边缘一道浅浅的如意纹。

      沈蓼秋原本只想看看。

      陆泊蘅接过去,试了提梁,又看盒底,最后将盒盖开合两回。

      店家站在旁边,渐渐不说话了。

      沈蓼秋忍住笑。

      “放心,她不是来寻活做的。”

      店家望着陆泊蘅:“姑娘也是木作行当里的?”

      “做船。”

      “那难怪。”

      等出了铺子,沈蓼秋才笑出声。

      “方才那掌柜瞧你,像怕你下一句便要借他的刨子。”

      陆泊蘅拎着包好的食盒,神色平静。

      “他做得不错。”

      “听见没有,这句得添在礼单上,比我的名字还值钱。”

      陆泊蘅偏头看她。

      “你的名字不能添。”

      “为何?”

      “添上去,秦娘子若说连人一并收了,我不好讨。”

      沈蓼秋脚步一顿。

      那人已经抬手,替她挡开路边探出来的一根竹竿,唇角却带着分明的笑。

      她走近一点,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她。

      “如今在外头也敢说了。”

      “你先说的。”

      “我说名字,你说人。”

      陆泊蘅没有再辩,只将空着的手递过来。

      沈蓼秋看了看四周,握上去。

      桥上人来人往,没有谁为这点寻常亲近停下脚步。

      五月十六,秦家的铺门没有照常打开。

      两扇门板上各贴了一个喜字,门边悬着红绸,往常摆酱坛的位置挪出了两张长桌,院里借来的桌凳也已经排齐。

      沈季平一早便来帮忙,季安跟着抬凳子,跑得满头是汗。

      见沈蓼秋与陆泊蘅进来,他先扬手。

      “蓼秋姐,泊蘅姐,这边!”

      喊完,又瞧了瞧陆泊蘅手里的包袱。

      “带吃的了?”

      沈蓼秋笑着把包袱往身后藏。

      “你今日是来帮忙,还是来讨食?”

      “都不耽误。”

      “有出息。”

      她从随身的小袋里取出两块路上买的米糕,递给他。

      “一块给你哥。别到了那边,只剩一句姐姐让我问你好。”

      季安笑嘻嘻应了,拿着糕跑开。

      秦娘子从后院出来时,头发才绾好一半。

      平日做买卖,她总把发髻束得利落,今日却由母亲替她梳了许久,一支簪换了两回,仍没定下。

      她一见沈蓼秋,像是终于找着能说话的人。

      “你来看看,哪支好?”

      两支簪并排放在掌心。

      一支素银,一支点了小小的红珠。

      沈蓼秋还没开口,里屋便传出秦母的声音。

      “照溪说红珠的好,她偏要再问三个人。”

      秦娘子手指一拢。

      “我不过——”

      “那便红珠的。”沈蓼秋笑道,“今日先听她的。往后若有旁的主意,留着慢慢商量。”

      秦娘子被说得耳根发热,转头看见陆泊蘅也在笑,便道:“你们两个今日来,是特意看我笑话的?”

      陆泊蘅把包袱递过去。

      “先送礼。”

      食盒拆开,秦娘子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

      “这个好。往后她去布铺,不必总拿那只旧篮子装饭。”

      沈蓼秋抬眼。

      “她带饭,你送饭,都能用。”

      秦娘子抚过提梁,半晌,轻轻应了一声。

      “是。”

      许照溪在后屋。

      窗前的桌子已经摆好了,书与账册分开放在两侧,砚台底下垫着一方干净的布。桌边还有一只没收妥的小箱,里头装着她从原来住处带来的零碎东西。

      她今日没有伏案。

      一身新衣,领边收着细细的暗纹,发间的簪子也是新的。见沈蓼秋进来,她站起身,先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还在梳头?”

      “快了。”

      沈蓼秋走到窗前,望了望那张桌子。

      “这里果然亮。”

      “午后更亮些。”

      许照溪说完,低头将桌上一张纸往旁边挪了挪。

      沈蓼秋眼尖,已经看见了上头的字。

      不是账。

      是几样菜名,字迹比许照溪的粗些,最末还圈着一道鱼。

      许照溪察觉她看见,索性不藏了。

      “她写给厨下的。昨晚还拿来问我,有没有漏掉什么。”

      “你怎么说?”

      “够了。”

      “她听了?”

      许照溪唇边慢慢有了笑。

      “听是听了。过了一会儿,又来问甜汤要不要换。”

      沈蓼秋坐下来,笑着看她。

      “是不是从前觉得她做什么都拿得定,今日才知道,也有这样的时候?”

      许照溪点了点头。

      停了一会儿,又说:“昨夜我也没睡好。”

      外头有人唤着挪桌,脚步来来往往。窗上的红纸被风吹起一点,许照溪抬手压住,指尖停在纸角,没有立即收回。

      “先前商量时,搬什么、放哪里、哪日请人,我都想过。真到了今日……”

      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

      “倒不知道先做什么了。”

      沈蓼秋想起自己成亲那日,也曾对着满屋收拾妥当的东西,忽然觉得手脚没了去处。

      她伸手,替许照溪将微微翻起的袖边理好。

      “等她来牵你便成。”

      许照溪抬起眼。

      门口恰在这时响起脚步。

      秦娘子已经梳妥,红珠簪斜斜映在鬓边。她站在门口,原本大约有话要说,看见窗下的人,却静了一瞬。

      沈蓼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慢慢站起来。

      “我去寻我家的。”

      她走到门边,秦娘子侧身让路。

      擦肩时,沈蓼秋低声添了一句:“手空着呢。”

      秦娘子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唇边那点笑便怎么也收不住了。

      行礼时,院里的说笑声渐渐低下去。

      两边的长辈坐在上首,面前放着茶。红绸的一端握在秦娘子手里,另一端由许照溪牵着。

      沈蓼秋站在陆泊蘅身边,看她们一道转身、俯首。

      秦娘子平日说话爽快,今日却郑重得有些笨拙。许照溪动作慢半拍,她便等着;起身时衣袖勾到绸角,她又先替她松开。

      有人在旁边笑,说别只顾着看人,该端茶了。

      秦娘子这才回神。

      许照溪垂着眼,耳廓红透,嘴角却始终扬着。

      陆泊蘅的手悄悄探过来,碰了碰沈蓼秋的手背。

      她没有回头,翻过掌心握住。

      那日自己的喜堂,她许多细处已记不十分清,只记得陆泊蘅走到面前时,衣襟上有一道怎么也抚不平的小褶。

      后来才知道,是那人等她时,反复用手按出来的。

      此刻看着旁人的喜事,那些旧日的小地方反倒一一回来了。

      她侧过头,小声道:“你那日也这样。”

      陆泊蘅问:“哪样?”

      “光顾着看人。”

      她看着前头,过了一会儿才答:

      “今日也是。”

      沈蓼秋转头,正撞上她的目光。

      院里有人拍手叫好,她耳边却像只剩了这一句,热意从颈侧慢慢漫上来。

      席面摆开后,院里重新热闹起来。

      炖得软烂的蹄膀、蒸鱼、烧鸡一道道端上桌,青菜与鲜豆摆在中间,旁边还有甜糯的八宝饭。

      沈蓼秋吃得慢,陆泊蘅便替她盛了小半碗汤,放在手边晾着。

      季安端着碗过来,望着陆泊蘅身后的凳子。

      “泊蘅姐,方才那张晃的,真是你修好的?”

      沈蓼秋立即抬头。

      陆泊蘅轻咳一声。

      “垫了一下。”

      “什么时候?”

      “你去后屋时。”

      沈蓼秋看着她,终于笑得握不住筷子。

      出门前随口说的一句话,竟真叫她做了。

      陆泊蘅把筷子替她放稳,神色从容。

      “贺礼已经送了,这个另算。”

      “秦娘子若不给工钱呢?”

      “记你账上。”

      “凭什么?”

      她往沈蓼秋身旁略靠近些,声音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你笑得最多。”

      沈蓼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刚要答,秦娘子与许照溪已经过来了。

      敬到这一桌,两人停得久些。

      秦娘子杯中盛的是酒,许照溪的也是,却都没有催沈蓼秋换下手里的清水。

      “这杯,我早想敬你们。”

      秦娘子说到一半,看了许照溪一眼。

      许照溪接过去。

      “从前我只替她记账,没想过会有今日。”

      沈蓼秋望着她,笑道:“如今还记么?”

      “记。”

      这回应得很快。

      秦娘子也笑了:“还是照算工钱。省得哪日翻旧账,我连辩都没处辩。”

      众人笑起来。

      许照溪没有恼,只在杯盏轻轻相碰时,望向身旁的人。

      “你记得就好。”

      秦娘子迎着她的目光,笑意慢慢柔下来。

      “记得。”

      喜席散得不算早。

      沈蓼秋午后便有些困,陆泊蘅没有陪着熬,吃过饭,又坐了一会儿,便去向两位新人道别。

      秦娘子要送她们到门外,被许照溪轻轻拉住袖口。

      “门槛。”

      她方才险些只顾着说话,绊到脚下。

      秦娘子低头看了一眼,抬脚过去,随后便没再松开那只手。

      门上的喜字被日头照得鲜亮。

      沈蓼秋站在门外,笑着朝她们摆手。

      “回去罢。往后送菜经过,我还来讨茶喝。”

      “尽管来。”

      回芦湾的船上,人不多。

      沈蓼秋靠着陆泊蘅坐,起先还说今日的菜、秦母偷偷抹眼睛的模样,后来声音渐低,不知不觉便歪到了她肩上。

      陆泊蘅替她拢好被风吹散的发丝,没有叫醒。

      船过桥洞,光影从两人身上一晃而过。

      沈蓼秋睡得浅,察觉那只手扶住自己的肩,含糊问了一句:“到了?”

      “还没有。”

      她闭着眼,唇边却有了笑。

      “今日她们成亲,我怎么也这样高兴。”

      陆泊蘅低头看她。

      “想起我们那日了?”

      “嗯。”

      沈蓼秋往她肩窝里靠稳些,过了一会儿,又轻声道:“那日有句话,倒忘了同你说。”

      “什么?”

      “你穿喜服,很好看。”

      陆泊蘅的手停了一瞬。

      怀里的人已经重新安静下来,像把这句藏了许久的话交给她,便可以放心睡了。

      她望着沈蓼秋,慢慢低下头,在她额边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收着呢。”

      船外水声细细。

      “往后还穿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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