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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今日只贺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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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五,沈蓼秋发现,陆泊蘅把第二日的事安排得格外清楚。
棚里哪条船先修,郑师傅何时来,哪家若临时寻人,该托谁带话,都交代过了。连家里水缸也添满,灶房的柴劈好,整整齐齐码在墙边。
她倚着门,看了半晌。
“陆师傅这是预备出远门?”
陆泊蘅放下最后一捆柴,拍净手上的灰。
“不远。”
“几日回来?”
“一日也用不上。”
沈蓼秋忍着笑。
“那怎么像要把半个月的活都做完?”
陆泊蘅走近,低头看她。
“怕明日有人看见,顺手又做了。”
这话指的是谁,不必再问。
沈蓼秋轻轻哼了一声,转身回屋,把桌上刚摊开的册子合上。
陆泊蘅跟进来,瞧见了,唇边才慢慢有了笑意。
翌日一早,沈蓼秋是被香气唤醒的。
窗开着一道缝,石榴叶在晨光里轻轻摆动,院里已经有水响。她躺在外侧,伸手往里一摸,被褥空了,余温却还在。
她没有立即起身。
搬来已有十来日,如今夜里再听见树叶声,也不觉得陌生了。半梦半醒间,只要伸手能碰到陆泊蘅,她便能重新睡得安稳。
今日不同。
她醒得清楚,也记得日子。
八月初六。
可想到有人比自己更早起来,将这一日放在心上,反倒有些舍不得立刻出去。
陆泊蘅掀帘进来时,便见她睁着眼,唇角还带着笑。
“醒了怎么不叫我?”
“想听听你在外头忙什么。”
“听见了?”
“听见你碰了两回碗。”
陆泊蘅俯身,替她将散到脸侧的头发拢开。
“还有呢?”
“还有……”沈蓼秋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寿星饿了。”
陆泊蘅笑起来。
“那起来吃面。”
面上卧着一只荷包蛋,旁边是切得细细的鸡丝与青菜。两只碗并排放着,分量却不同,沈蓼秋的那碗没有盛得太满。
陆泊蘅将筷子递给她。
“吃完想添,再添。”
沈蓼秋低头瞧了一会儿,夹起一筷子,忽然问:“这是你自己擀的?”
“买的。”
她抬眼。
陆泊蘅神色坦然。
“我擀得不如铺里的细。今日先让你吃好的。”
沈蓼秋笑出了声。
“倒很会省力。”
“留着陪你。”
这一句答得太自然。
她低头吃面,耳边慢慢热起来,却没再接着逗。
许氏是饭后来的。
她早同陆泊蘅说过今日要来送些东西,因而进门时,女儿已经梳好头,正坐在窗边等她。
篮里有一包新做的糕,还有祖母托来的一个小布袋。
沈蓼秋打开,里头放着几枚铜钱。
许氏先笑了。
“我说你如今自己会挣,她还不肯收回去,说小时候给你买糖,长大了也能给。”
沈蓼秋将钱倒在掌心,数了一遍。
“那我今日得挑最甜的买。”
“别全买糖。”
“知道,留一枚买你的。”
许氏笑着嗔她一眼,在身旁坐下。
她没有急着问孩子,也没有像平日一样去看灶房还缺什么,只伸手摸了摸女儿鬓边新梳好的头发。
“你出生那日,也这样热。”
沈蓼秋偏过脸。
许氏望着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你爹守在外头,听见屋里说母女都好,先问我想不想喝水。后来抱你,紧张得胳膊都不敢弯,旁人让他放松,他偏说怕掉。”
沈蓼秋听得笑了,笑过,眼底却微微发热。
许氏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如今过得这样好,我也放心。”
陆泊蘅在门边放下茶,没有插话。
母女俩又说了一阵旧事。许氏临走前,沈蓼秋问她要不要一同去镇上,她摇摇头,说家里的活已安排好,今日正好回去陪祖母坐坐。
“你们两个去罢。晚些有空,再回家吃饭。”
送她出了门,沈蓼秋仍站了一会儿。
陆泊蘅走到身旁。
“想回去?”
“过两日回。”
她转过身,握住陆泊蘅的手。
“今日先跟你走。”
她们坐客船进镇。
沈蓼秋没有带账册,也没有带用来装菜的大篮,肩上只背了一只小布袋。陆泊蘅替她挑了靠里的位置,船一离岸,她便忍不住朝常走的水路多看了两眼。
陆泊蘅问:“看什么?”
“那边今日该有一趟货。”
“季平去了。”
“我知道。”
她顿了顿,又笑。
“只是平日走这条水路,总要想着先停哪里,后送哪家。今日什么也不带,倒觉得少了些东西。”
陆泊蘅将手递过去。
“带着这个。”
沈蓼秋低头,看着那只熟悉的手。
“这个不能卖。”
“也不能退。”
她终于笑着握住。
船过桥洞时,岸上的叫卖声近起来。沈蓼秋抬头,看见桥头卖糖的摊子,立即想起祖母给的钱,待船靠稳,第一件事便是去买糖。
她没买许多,挑了一小包,又从里头取出一块,递到陆泊蘅唇边。
那人低头含住,指尖却顺势握了握她的手。
“甜么?”
“甜。”
“祖母请的。”
陆泊蘅笑着点头。
“回去替我谢她。”
镇上茶楼新请了一位说书先生。
陆泊蘅前几日路过,听见讲的是一对姐妹沿河卖糕、几次同赖账客人斗智的故事,便问好了开讲的时辰。
她带沈蓼秋进去,楼上靠窗的一张桌已留着。
窗外能看见半条街,桌边有风,楼下的声音又听得清。沈蓼秋坐下,望着陆泊蘅熟门熟路地点茶,慢慢眯起眼。
“几时来的?”
“前日。”
“怪不得那日回来,身上有糕香。”
陆泊蘅手下一顿。
沈蓼秋立刻笑起来。
“哄你的,我哪里闻得出来。”
伙计端来茶点,正好听见后半句,也跟着笑了。陆泊蘅待人走远,才把一碟桂花糕挪到她面前。
“那今日真有了。”
楼下醒木一响。
说书人将那赖账商贩的口气学得十足,张口闭口都是“下回一并算”,听得沈蓼秋忍不住笑。
笑到一半,她忽然侧头。
“这个我可见过。”
陆泊蘅望着她。
“后来呢?”
“后来我站在他门口,同后头来买东西的人说,他家东西好,账还能下回一并算。”
陆泊蘅怔了怔,终于笑出声。
“他给了?”
“给了。怕我替他招来太多生意。”
她说得得意,眉眼舒展开来,像又变回初见时那个敢对着漏船算账、越算越不肯服输的姑娘。
陆泊蘅看着,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沈蓼秋察觉,转头问:“怎么不听?”
她便收回视线,低声道:“你讲得也好。”
听完书,两人没有急着回去。
午饭在临河的小食店吃,点了沈蓼秋爱吃的酱鸭、蒸蛋和一碟鲜蔬。饭后沿着阴凉的街边慢慢走,遇见好看的绣样便停,瞧见热闹也凑过去看一眼。
经过一家银铺时,沈蓼秋脚步略顿,却没有进去。
方才隔着门,她看见一位姑娘正把银镯套到腕上。
式样素净,抬手时一线光,十分好看。
陆泊蘅顺着她的目光瞧了瞧,问:“想看?”
沈蓼秋想了想。
“今日花得不少了。”
“还没有到不能花的地步。”
“我知道。”
她笑着拉人往前。
“下回再看。又不是今日不买,往后便没有了。”
陆泊蘅没有再劝。
走到渡口等船时,她却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到沈蓼秋膝上。
沈蓼秋低头看了两眼,忽然转头。
“你……”
“打开看看。”
布包里是一只银镯。
分量适中,没有坠子,只在外侧錾了浅浅的细纹,近看才辨得出,是几茎相依的蓼草。
沈蓼秋伸手碰了碰,没有立即拿起来。
“什么时候买的?”
“上月定的。”
“搬家前?”
陆泊蘅点头。
她一直记着这日,买屋时便将这份钱留开,既没挪工钱,也没动该备着的那一份。
沈蓼秋听完,半晌才抬起头。
“我还以为你会做个新匣子。”
“匣子也能做。”
“或者小柜、书架。”
陆泊蘅看着她,唇边有笑。
“那些你想要时便做。今日想送这个。”
渡口的人来来往往,旁边有小孩追着一只蜻蜓跑。沈蓼秋将银镯托在掌心,明明方才在街上还说下回再买,此刻却舍不得放回去了。
陆泊蘅问:“不喜欢?”
她摇头。
“太喜欢了。”
话说出口,鼻尖竟有一点酸。
她抬起手,递到陆泊蘅面前。
“替我戴。”
银镯合上,轻轻落在腕间。
沈蓼秋转了转手,细纹在日光里闪过,像河岸上被风吹动的小花。
陆泊蘅仔细看过松紧,才松开手。
“好看。”
沈蓼秋抬眼,故意问:“镯子?”
“你。”
她这一回答得毫不迟疑。
回到家,太阳已偏西。
沈蓼秋在屋里歇过一阵,醒来便坐到檐下看院里的树。陆泊蘅端来水,又将小碟放在桌上,里头是剥好的几瓣梨。
她拈了一瓣,没急着吃,先抬起手腕看。
陆泊蘅在旁坐下。
“从渡口看到家,还没看够?”
“没有。”
她回答得坦然,随即笑着望过来。
“你后悔了也不还。”
“不后悔。”
院里风轻,石榴树的影子一点点挪过石板。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提今日少做了多少活。
过了一会儿,沈蓼秋忽然道:“从前每到这时候,总有忙不完的事。”
“忙秋种?”
“嗯。也有旁的。起初还记着,想着等手头做完,给自己买块糕。后来忙过去,日子也就过去了。”
她没有怨,只是望着腕上的银光,慢慢笑了一下。
“今日倒像从早到晚,都有人替我记着。”
陆泊蘅转过身,握住她的手。
“往后也记着。”
沈蓼秋看了她片刻,朝她靠近。
亲吻落下来时,银镯滑到腕骨,碰在陆泊蘅的袖口上。她听见那人很轻的一声呼吸,便忍不住弯起唇,又亲了一下。
陆泊蘅扶着她的背,没有立即放开。
直到沈蓼秋先退开些,耳边发热地说:“再这样,梨都要放黄了。”
她才笑着拿起一瓣,递到沈蓼秋唇边。
夜里,沈蓼秋没有戴着镯子睡。
她用软布包好,放在床头的小柜上,躺下以后仍伸手摸了一下。
陆泊蘅看见了,也不拆穿,只替她把薄被拉到身前。
沈蓼秋朝里侧靠过去,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日只顾着我,倒没同它说几句话。”
她的手轻轻落在腹前。
陆泊蘅也看了一眼,随后却抬手,将她额前的发丝拨开。
“今日是你的生辰。”
沈蓼秋抬头。
那人离得近,声音很低,眼神却认真。
“先贺你。”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沈蓼秋伸手环住她,将脸贴在她肩边。
“那我再讨一样。”
“什么?”
“明年也这样过。”
陆泊蘅低头,吻了吻她。
“好。”
沈蓼秋闭上眼,唇边仍带着笑。
“面还买那家的。比我擀得好。”
陆泊蘅忍不住笑出声。
她笑着应下,手掌轻轻覆在沈蓼秋背上。
床头那只银镯被灯光照着,细细的一圈,直到灯熄,才同她们一起隐进柔软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