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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不赶路 ...

  •   沈蓼秋说完那句“还没高兴完”,自己先笑了。

      陆泊蘅的手仍贴在她心口,隔着衣料,能觉出那一点轻快又急促的跳动。

      她没有立即收回,只低头看着沈蓼秋。

      “那便再高兴一会儿。”

      “你陪着?”

      “嗯。”

      沈蓼秋将她的手握下来,指尖交扣,搁在两人膝间。

      白日里听了许多道贺,此刻静下来,那些声音仍像留在耳边。她想起祖母喝茶时笑得眼角挤成一团,又想起母亲忙着递红封,险些将自己的帕子一并塞过去。

      想起一件,便说一件。

      陆泊蘅都听着,偶尔替她补一句。

      说到严师傅今日多喝了半杯酒,沈蓼秋忽然停住。

      “你喝得多么?”

      “不多。”

      “脸有些红。”

      陆泊蘅看着她,片刻后道:“不全是酒。”

      沈蓼秋原本想伸手试试她脸上的温度,听见这一句,手便停在半空。

      陆泊蘅将那只手接过去,贴到自己颊边。

      确实很热。

      沈蓼秋的指尖轻轻动了动,从颊侧摸到耳边,忽然觉得,这个同自己朝夕相处的人,今夜似乎格外好看。

      连耳根那一点红,也让人舍不得放过。

      “原来陆师傅也会害羞。”

      “会。”

      “平日瞧不出来。”

      “你有时没看我。”

      这话说得很轻。

      沈蓼秋心里一软,往前挪了些。

      “那现在看着。”

      陆泊蘅的目光便没有再移开。

      红烛烧得安稳,两个人近得连呼吸都能听清。沈蓼秋先在她唇边亲了一下,退开一点,看见她眼底的笑,自己也笑起来。

      再靠过去时,陆泊蘅已伸手扶住她的背。

      这一回,谁也没急着说话。

      过了许久,沈蓼秋才想起衣裳还没换。

      袖缘被压出了一道褶,她低头抚平,又去看陆泊蘅的。

      “姨母才熨好的。”

      陆泊蘅顺着看了一眼。

      “收起来?”

      “嗯。”

      两人起身,将喜服小心脱下,搭到椅背上。沈蓼秋理了半晌,还是觉得领口不够平,陆泊蘅便站在她身后,伸手替她托住另一端。

      两件红衣终于并排放好。

      她转身时,后背轻轻碰着陆泊蘅的胸前。那人没有退,手落到她腰侧,将她拢住。

      沈蓼秋仰起脸。

      “还有什么没做?”

      陆泊蘅看向桌上。

      酒喝过了,簪子收好了,窗也关严了。

      她收回目光。

      “没有。”

      沈蓼秋便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往床边走。

      临坐下时,她忽然回头,笑意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羞赧。

      “今夜不用问让不让住了。”

      陆泊蘅俯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

      “往后也不用?”

      “往后再问,便罚你。”

      “怎么罚?”

      沈蓼秋原先想好的话,被近在眼前的目光看散了。她攥了攥那人的衣袖,最后只小声道:“你可以试试。”

      陆泊蘅笑着吻下来。

      窗外的河水慢慢流,偶尔有一声轻响,像夜风碰着了岸边的芦苇。

      沈蓼秋伸手将床帐放下。

      垂落的帐角遮住半室烛光,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随后是陆泊蘅低低唤她的名字。

      她应了。

      今夜还长,她不急着睡。

      廿七清早,沈蓼秋醒了一回。

      院外有脚步声,她几乎立刻便想起身,才动了动,肩上滑下的被子便被人重新拉好。

      “今日不出船。”

      陆泊蘅的声音还有些困倦。

      沈蓼秋睁开眼,看见她就在枕边,散下来的头发与自己的交在一处。

      她怔了片刻,才想起已经成亲了。

      “季平去?”

      “嗯。”

      “什么时辰了?”

      “不知道。”

      这三个字从陆泊蘅嘴里说出来,竟有些稀奇。

      沈蓼秋看了她一会儿,笑着往她怀里挪了挪。

      “那便都不知道。”

      陆泊蘅的手臂收拢,将她抱稳。

      沈蓼秋闭上眼,本来只是想再躺片刻,后来却当真又睡着了。再次醒来,窗纸已透亮,外头有人说话,听声音是陆父来了。

      她慢慢坐起,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乱得没有章法。

      陆泊蘅也坐起来,见她四处找,便将柜边的木梳递过去。

      沈蓼秋接住,却没有自己梳,反手放回她掌心。

      “劳烦。”

      陆泊蘅便挪到她身后。

      梳齿从发尾开始,一点点理开。遇到打结的地方,她先托住头发,再用手指慢慢分开,没扯疼沈蓼秋一下。

      沈蓼秋坐着,背往后靠。

      陆泊蘅停了手。

      “这样梳不了。”

      “那歇会儿。”

      “方才才醒。”

      “新婚的人,歇得多些也无妨。”

      她说得理直气壮,陆泊蘅低头,在她额角亲了一下。

      “有理。”

      出屋时,姨母正在盛粥。

      见两人一起出来,她只说水还热着,叫她们先洗脸,并没有打趣。

      沈蓼秋反倒有些不习惯,洗漱完坐到桌边,还偷偷瞧了她一眼。

      姨母终于忍不住笑。

      “看我做什么?等着我说你?”

      沈蓼秋立即端起碗。

      “不等。粥要凉了。”

      温秀禾坐在对面,也笑了一下。

      早饭是新熬的粥,配着蒸热的肉包与两碟小菜。陆父吃得快,先放下碗,问起她们昨日歇得好不好。

      姨母在桌下踢了他一下。

      他一怔。

      “我是说忙了一日——”

      温秀禾给他递了半个包子。

      “吃你的。”

      沈蓼秋低头喝粥,肩膀抖得厉害。

      陆泊蘅伸手替她扶住碗,自己却也没能忍住笑。

      饭后,几位长辈便准备回南埠。

      借来的桌凳碗碟,自有昨日帮忙的人分头送还,余下几件说好午后来取。院里已经扫净,只在石缝间还留着零星红纸,风吹过,轻轻翻起一角。

      温秀禾收拾好包袱,出来时看见陆泊蘅站在工具箱旁,先叫住她。

      “今日还歇着。”

      陆泊蘅抬头。

      “我只把盖子合上。”

      沈蓼秋走过来,接得很快。

      “我替您看着她。”

      温秀禾望向她。

      “你也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一同应了。

      送长辈去岸边时,太阳已经照到河面。

      许家的船尚未到,几个人便在石阶旁等了一会儿。

      姨母说起昨日谁家的孩子将喜糕藏进袖里,取出来时压扁了,惹得大家又笑一阵。陆父去看泊船的位置,温秀禾站在沈蓼秋身边,替她将被风卷起的衣领压好。

      “过几日来吃饭。”

      沈蓼秋点头。

      “好,母亲。”

      叫出口时,仍有些不惯,后面两个字轻了一点。

      温秀禾却应得自然。

      “想吃什么,提前捎句话。”

      陆泊蘅在旁道:“她喜欢姨母做的——”

      “问蓼秋呢。”

      陆泊蘅便住了口。

      沈蓼秋瞥她一眼,笑道:“想吃煎豆腐,也想吃您做的笋干烧肉。”

      “成。”

      船来了,几人依次上去。

      陆泊蘅扶稳母亲,沈蓼秋把包袱递给姨母,直到船离岸,两人才往后退了些。

      姨母还在船上招手。

      “回去罢,别站着吹风。”

      沈蓼秋应了,却同陆泊蘅一起等到船转过河弯,才慢慢往家走。

      半路,她忽然道:“我原先以为,成了亲,家里总有许多不一样。”

      陆泊蘅看她。

      “如今呢?”

      “如今倒像……他们从前说过的话,还在接着说。”

      仍旧叫她按时吃饭,叫她别总忙着,叫她有空回去。

      陆泊蘅牵住她的手。

      “本来就会接着说。”

      沈蓼秋笑了,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收紧。

      回到家,院子忽然显得很宽。

      桌凳少了,人声也散了,窗上和门上的喜字还鲜亮。沈蓼秋走进西屋,将晾过的喜服收进新箱,衣袖一件压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

      箱里放着父亲留下的旧图,另用布裹好,搁在不会常翻动的地方。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将箱盖合上。

      铜扣落下,轻轻一响。

      陆泊蘅站在门边问:“下午想做什么?”

      沈蓼秋转过身。

      她已经很久没在这样的时辰,被人问一句想做什么。

      往常不是去田里,就是去送货,闲下来,也总能从眼前寻出一桩该做的事。如今那些活都安排妥了,窗外日头很好,她竟一时想不出来。

      陆泊蘅耐心等着。

      过了片刻,沈蓼秋问:“想坐船么?”

      “去哪家?”

      “不去哪家。”

      她走过来,握住陆泊蘅的袖口。

      “带你出一趟不要算钱的船。”

      午后,来取最后几张长凳的人走了,两人便出了门。

      船上没有菜,没有木料,也没有谁家托带的东西。只有一壶温茶、一包点心,放在两人脚边。

      沈蓼秋先撑了一段。

      过了惯常拐去镇上的岔口,她没有转向,沿另一条水路慢慢走。岸上人家渐少,枯黄的芦叶在风里相擦,发出细碎的响声。

      陆泊蘅坐在船中,忽然道:“这里从前来过么?”

      “送东西来过。”

      “前头是什么?”

      “一座小桥,再往里,河窄些。”

      陆泊蘅望向前方。

      桥果然不大,桥边有棵老树,枝叶映在水中,被船头拨开的波纹轻轻晃散。

      沈蓼秋挑了一处平缓的岸边,将船系稳。

      陆泊蘅原以为她还要上岸,见她放下篙,径直坐到自己身旁,便问:“不走了?”

      “不走了。”

      “便在这里?”

      “嗯。”

      沈蓼秋将点心拆开,递给她一块。

      “我以前每回从这里过,都想着哪日能坐一会儿。不必惦记谁在等,也不必算回程能不能再捎一篮东西。”

      她说着,伸直腿,轻轻舒了口气。

      “今日坐着了。”

      陆泊蘅看了看手里的点心,又看她。

      “还带了个人。”

      沈蓼秋转头。

      “嫌挤?”

      “不嫌。”

      陆泊蘅将包点心的纸折好,搁在两人中间。

      “喜欢这个去处。”

      沈蓼秋没再说话,靠到她肩上。

      船被水波轻轻托着,绳系在岸边,晃动却很小。远处偶尔有人经过,隔着芦丛听不清说的什么,转眼也就远了。

      她们把茶喝完,分吃了一块点心。

      后来陆泊蘅低头,发现沈蓼秋闭着眼,便没有再动。

      过了片刻,肩上的人忽然开口。

      “没睡。”

      “嗯。”

      “只是不想说话。”

      “好。”

      沈蓼秋伸手,从衣袖底下寻到她的手,慢慢握住。

      日光照在袖口,暖得恰好。

      又坐了一会儿,她才睁开眼,看见陆泊蘅仍望着水面,侧脸安静,嘴边却有一点笑意。

      “阿蘅。”

      “嗯?”

      她将下巴轻轻搁到那人肩上。

      “原来成亲第二日,还能这样过。”

      陆泊蘅偏过头,亲了亲她的眉尾。

      “以后也能。”

      回程时,换陆泊蘅撑船。

      沈蓼秋坐在船头,将裙边收好,见她取了篙,忽然一本正经地提醒:“这趟没有工钱。”

      陆泊蘅试了试水深,缓缓将船撑离岸边。

      “知道。”

      “也不管饭。”

      “那我回去做。”

      沈蓼秋笑得仰起脸。

      夕光落在她眼里,明亮得让陆泊蘅也跟着笑了。

      前头便是岔口,转过去,就能看见芦湾的屋舍。沈蓼秋朝岸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给她看。

      “咱们家的灯笼。”

      日头还没落,灯并未点亮,那两团红却已从檐下显出来。

      陆泊蘅应了一声,将船撑得稳稳的。

      沈蓼秋坐回去,没再催她。

      她们不赶着送菜,也不赶着交活。

      今日只是一道回家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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