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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今日与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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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蓼秋醒来时,窗纸刚透亮。
她躺着听了一会儿,先听见院里提水的声音,随后是母亲隔着门问:“醒了没有?”
“醒了。”
答完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轻。
许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水,瞧见她已经坐起,便笑了。
“还怕你昨夜睡得晚,今日叫不醒。”
沈蓼秋揉了揉眼睛。
“没睡多晚。”
只是醒了几回,每回都下意识去摸身旁的被子,摸到空处,又想起今日要做什么,便自己在暗里笑一会儿。
这些她没说。
许氏也不追问,将帕子递过去,转身去端早饭。
一碗热面,卧着鸡蛋,青菜烫得鲜亮。沈蓼秋低头吃了几口,原本空悬着的心才慢慢落下来。
母亲坐在旁边看她。
“慢些,时候还早。”
她应了一声,嘴里却没停。
门外的祖母听见,笑道:“这倒不必担心。她小时候头一回跟她爹赶集,怕被落下,天没亮就把饼揣进怀里,坐在门槛上等。”
沈蓼秋抬头。
“今日怎么又说这个。”
“今日高兴,想说。”
她便没了办法,连最后一口汤也带着笑喝下去。
梳头用的是陆泊蘅送她的那把木梳。
许氏握着梳柄,先将发尾理顺,再一下一下梳到头顶。沈蓼秋坐在窗前,平日总要自己忙着束好的长发,此刻尽数垂在母亲手里。
梳齿经过耳边时,她在镜里看见母亲鬓角的一缕白发。
以前也有,只是今日离得近,格外分明。
“母亲。”
“嗯?”
“过几日来家里住两晚罢。”
许氏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祖母还在这边。”
“季安能陪着。再说,也不是走远。”
镜中,母亲望了她一会儿。
“好。等你们忙完这几日。”
沈蓼秋便笑了。
发髻挽好,许氏替她簪稳,又端详眉眼,只薄薄添了些胭脂。
祖母坐在旁边,等她换好喜服,招手叫她过去。
红袖垂下来,老人伸手摸过袖边的叶纹,将其中一小处轻轻抚平。
“我还怕缝上去不合适。”
“合适。”
沈蓼秋蹲在她面前,展开袖子让她看。
“阿蘅那件也有。”
祖母点点头,眼里含着笑,半晌,才摸了摸她的脸。
“好好过日子。”
沈蓼秋应了。
她没有急着起身,伏在老人膝边抱了一会儿。祖母的手落在她背上,像她小时候受了委屈回来那样,缓缓拍了两下。
这一回,她没有委屈。
只是心里装得太满,一开口,声音便容易发颤。
芦湾那边,陆泊蘅已经被姨母叫回来两次。
头一回是想去帮着抬水,第二回是看见院门边有人在挪桌。
姨母索性将她按在西屋椅子上。
“今日少了你,桌子也倒不了。”
陆泊蘅坐下,望了一眼窗外。
温秀禾正替她理衣襟,见状道:“还早。”
“我知道。”
“知道便别看。”
陆泊蘅只好收回目光。
过了一会儿,陆父从门外经过,她立即抬起头。
姨母拿着梳子,终于笑出了声。
“姐姐,你别管了。眼睛长在她身上,管不住。”
温秀禾也笑,替女儿扣好最后一处,退开些看了看。
红衣穿得齐整,眉目却比平日鲜活许多。那一点藏不住的急切,让她不再只是个手艺稳当、凡事能担的成年人。
她是真的在等喜欢的人。
温秀禾伸出左手,压了压她肩头。
“去门口罢。”
这回,陆泊蘅没有推辞。
午前,沈家的人到了芦湾。
季安推着祖母走得慢,许氏跟在车边,沈蓼秋便也放缓步子。熟悉的路,今日走来,竟比往常多了许多招呼。
有人从窗里探出头,说一句恭喜;有人放下手里的活,笑着看她经过。
她一路应着,唇边的笑渐渐收不住。
转过最后一处河弯,便看见了陆泊蘅。
那人站在院门外,红衣被日光照得明亮,原本在听陈婶说话,抬眼看见她,便不动了。
陈婶顺着望过来,笑着让到一旁。
沈蓼秋走近,先看陆泊蘅的脸,再看她垂在身侧的手。
指尖竟是微微蜷着的。
她忽然不紧张了。
“我来了。”
陆泊蘅应了一声,向她伸出手。
沈蓼秋将手放进去,摸到掌心的一点潮意,抬眼时,笑得更深。
“等很久?”
“没有。”
陈婶在旁接话:“也就把这条路看了十几遍。”
陆泊蘅没有辩解,只将她的手握稳。
沈蓼秋侧身,给祖母的小车让出路,等家人先进去,才低声问:“怎么不同我说早些来?”
陆泊蘅看着她。
“怕你饭没吃完。”
她便笑了,跟着那人一道跨过门槛。
来得早的亲友先坐着喝茶,堂屋摆了点心,院里到处有人说话。
沈蓼秋与陆泊蘅并肩招呼客人,谁来都要看她们一眼,再说几句吉利话。陆泊蘅起初应得有些慢,后来渐渐从容,只是沈蓼秋一转头,总能撞上她的目光。
第三回撞见时,沈蓼秋借着递茶盏,悄悄碰了碰她的手。
“方才龙婶同你说什么?”
陆泊蘅停了一下。
沈蓼秋忍着笑。
“果然没听见。”
“听见了。”
“说什么?”
“叫我们好好过。”
龙婶正好从旁经过,闻言笑道:“我说的是你们这鸡烧得香,隔着院子都闻见了。”
满桌的人笑起来。
陆泊蘅的耳廓红了。
沈蓼秋也笑,却伸手将她衣袖牵住,没有松开。
午后,秦娘子与许照溪一道到了。
秦娘子穿了件收拾齐整的新衫,许照溪也没带平日记账的布袋,只提着一盒贺礼。进门时人多,秦娘子回身拉了她一下,等到了空处,手却迟迟没放。
沈蓼秋瞧见,眼睛弯起来。
“给你们留了一处坐。”
秦娘子挑眉看她。
“特意的?”
“怕许姑娘不认得路,席上也走丢。”
许照溪低头笑了,秦娘子瞥她一眼,到底也没接这句。
陆泊蘅的婶子随后来了。
她拉着陆泊蘅说了几句话,又朝沈蓼秋笑着道喜。没有提船坊,也没有替谁解释,陆泊蘅便替她引了座。
院里的客人渐渐坐满。
到了行礼的时辰,陈婶站在堂屋门口,清了清嗓子。
“都先静一静,让她们过来。”
长辈们已在堂上坐好。
祖母居中,许氏与陆家父母坐在两旁。姨母退到一侧,手里攥着帕子,明明方才还在说笑,此刻眼眶却先红了。
沈蓼秋站到陆泊蘅身边。
衣袖轻轻相擦,她听见身旁那人很低地吸了一口气。
她便伸手,在袖下握住陆泊蘅的指尖。
堂外是她们住惯的院子。
木料挪开了,菜篮收好了,门上的两块木牌仍在原处。风从河面来,吹动灯笼底下的穗子,也吹起她们衣角上同样细小的叶纹。
陈婶的声音响起来。
先拜天地,再拜长辈。
沈蓼秋俯身时,看见祖母的鞋尖轻轻往前挪了些,像是想伸手扶她,又生生忍住。许氏坐得端正,眼泪却已经落下来。
陆父望着两个孩子,嘴唇动了几回,最后只笑着点头。
温秀禾的左手搭在右手上,握得紧了些。
待她们转身相对,院里忽然静得更深。
沈蓼秋抬眼,看见陆泊蘅正望着自己。
从前这人看木缝,看榫头,看船底哪里进水,总看得十分仔细。如今那份郑重尽数落在她身上,连眼尾的红意也没有藏。
沈蓼秋忽然想起,初见时,她只盼这人替自己把船修好。
后来留一顿饭,便想还有下一顿。
直到此刻。
她慢慢弯下腰,陆泊蘅也同她一道俯身。
起身时,陈婶笑着说了声礼成。
院里顿时热闹起来。
有人道贺,有人拍手,季安的声音最大,喊完又被身旁的人笑着拍了一下肩。
陆泊蘅朝她伸手。
这回,沈蓼秋没等她握,先将五指扣了进去。
茶是两人一同奉的。
沈蓼秋走到温秀禾面前,原本叫惯的那一声温姨到了嘴边,停住。
她端着茶,脸慢慢热起来。
温秀禾看着她,没有催。
“母亲。”
声音轻,却清楚。
温秀禾立即应了,左手接过茶盏,喝了一口。
“好。”
另一边,陆泊蘅向许氏奉茶,也叫了一声母亲。许氏接茶时,手微微发抖,喝完才想起将备好的红封递给她。
祖母看着两人,笑得合不拢嘴。
“都好,都好。”
沈蓼秋回过头,正好看见陆泊蘅也在看自己。
两人隔着长辈们的笑语对望片刻,忽然都像有些害羞,错开了眼。
开席后,周娘子的菜一道道上来。
笋干炖肉盛在深碗里,肉皮透亮,筷子轻轻一碰便分开。荷叶揭开,蒸鸡的热气裹着清香散出来,清蒸鱼、鲜虾、酿豆腐接着上桌,再有一盘沈蓼秋自家地里挑的嫩菜,青翠得惹人喜欢。
祖母面前先放了一小碗炖软的肉。
许氏瞧见,转头去寻女儿,沈蓼秋已经坐在另一边,正端起自己的碗。
她今日没有往灶房跑。
陆泊蘅也坐着,先喝了几口热汤,再替她夹来一块鸡肉。
“尝尝。”
沈蓼秋咬了一口,眼睛微微亮起。
“这个好。”
陆泊蘅便也夹了一块。
两人确实吃上了热饭,连去敬酒都是被龙婶提醒的。
她举着杯,在邻桌笑道:“先让咱们沾一点喜气,吃完再慢慢夸周娘子的手艺。”
沈蓼秋放下筷子。
“成,今日夸得过来。”
酒是浅浅斟的,两人一道从长辈席敬过去。
到了严师傅跟前,陆泊蘅双手举杯,郑重叫了声师傅。老人连连点头,将酒喝了,又看向沈蓼秋。
“往后有空,一道来吃饭。”
“来。”沈蓼秋笑道,“可得有坐着舒服的凳子。”
严师傅顿时笑开。
走到秦娘子那一桌时,许照溪已将两只杯子都斟好。
秦娘子举杯,难得没有打趣,只认真说了一句:“愿你们往后都顺心。”
沈蓼秋与她轻轻碰杯。
“借你吉言。”
放下杯时,她瞧见桌下,秦娘子的裙角与许照溪的挨在一处。两人坐得比方才近了些,许照溪面前的碟子里,多了一只剥好的虾。
她笑了笑,没说破,牵着陆泊蘅去了下一桌。
喜宴一直热闹到暮色渐深。
后来沈蓼秋记得的,都是些细碎的事情。
母亲被陈婶劝着多吃了一块肉,祖母说糕做得松软;陆父与严师傅喝着酒,竟说起陆泊蘅小时候第一次拿刨子的事,被女儿远远看了一眼,两人便一同笑起来。
灯笼重新点亮时,院里还是暖的。
送走最后几拨客人,帮忙的人将碗碟收拢,周娘子领着人料理灶房,姨母索性将两位新人往西屋赶。
“剩下这点有人收拾,别杵在这儿碍手。”
沈蓼秋还想道谢,陆泊蘅已牵住她。
“明日再谢。”
关上门,外头的声音低下去。
沈蓼秋在床边坐下,才发觉脸颊笑得有些酸。她伸手揉了揉,陆泊蘅便在她面前蹲下来,替她看鞋后跟。
“磨了么?”
“没有。你陪着试过好几回,哪还会磨。”
她低头看那人。
喜服穿了一日,衣摆有了些折痕,鬓边也散出几缕发,却比清早见到时更让她舍不得移开眼。
陆泊蘅抬头,恰好撞上她的目光。
“怎么了?”
沈蓼秋摇头,朝她伸手。
陆泊蘅起身坐到旁边。
桌上两只小酒杯已经斟好,她们一人拿起一只,手臂相交时,都不由得靠近了些。
酒入口微甜,后头才有一点温热。
沈蓼秋放下杯,唇边还带着笑。
“今日没忘记听人说话罢?”
陆泊蘅看着她。
“记住了最要紧的。”
“哪句?”
“礼成。”
沈蓼秋的心口轻轻一颤。
陆泊蘅伸手,替她摘下发间的簪子。长发缓缓松散,她没有急着去拢,只抬手握住那只替自己理发的手,贴在颊边。
“阿蘅。”
“嗯?”
她原先有许多话想说,到了此刻,竟只剩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念头。
“昨夜想你了。”
陆泊蘅的目光软下来。
“我也是。”
她俯身靠近,停在极近的地方,沈蓼秋便仰起脸,主动吻住了她。
与从前每一次都相熟,又有些不同。
红烛在桌上轻轻晃动,照着并排放好的酒杯,也照着床边那只嵌着旧铜扣的新箱。
过了许久,两人才分开。
沈蓼秋靠在陆泊蘅肩头,指尖仍勾着她的衣襟。
窗外的说话声渐渐远了,有人替她们掩好院门。
陆泊蘅低头,在她额上又亲了一下。
“蓼秋。”
“嗯?”
“成亲了。”
沈蓼秋笑起来,眼里却有一点湿意。
“知道。”
她将那人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
隔着柔软的衣料,心跳一下比一下清楚。
“从早上高兴到现在,还没高兴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