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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明日见 ...

  •   廿四清早,沈蓼秋在自家门前被拦了一回。

      拦她的是沈季安。

      少年抱着一摞刚借来的碗,侧身堵住门口,神情十分郑重。

      “姐,你先别过。”

      沈蓼秋低头看了看。

      最上头那只碗已经歪了,碗底抵着下一只的边缘,随着他说话轻轻晃动。

      “你再不让我过,咱们廿六便要端着锅吃。”

      陆泊蘅从后头伸手,稳稳接走一半。

      沈季安松了口气,这才笑起来。

      “我想着一趟多搬些。”

      “记下了。”沈蓼秋道,“等你成亲,我也这么替你搬。”

      他立即抱着剩下的碗往里跑。

      院中已经热闹起来。

      罗婆婆家的长凳送到了,陈婶正拿布擦桌,龙婶与孟嫂抬着一张方桌过门,谁都觉得自己那一头该先转,争了两句,最后还是陆泊蘅过去扶了一把。

      “孟嫂这边先退半步。”

      桌子顺利进了院。

      龙婶回头笑道:“听见没有?叫你先退。”

      孟嫂把桌子放稳,直起腰。

      “她叫我退半步,可没叫你一口气进三步。”

      沈蓼秋在旁笑得扶住门框。

      她这院子住了这些日子,还是头一回觉得,竟能装下这么多人的声音。

      陆父与温秀禾是在近午时到的,姨母也同行。

      船还没靠稳,姨母先朝岸上招手,叫陆泊蘅接她怀里的包袱。

      “这个先拿,别压着。”

      沈蓼秋一听,便知道是什么。

      两身改好的喜服被薄布隔开,叠得平整,领边的线已收净,袖缘绣着细细的纹样。祖母先前绣好的两小片叶纹,也被姨母妥帖地缀了上去。

      沈蓼秋低头看了许久。

      针脚并不全然一般长短,其中一片叶尖略宽些,她认得,是祖母坐在窗下,一针一针慢慢绣出来的。

      姨母伸手替她展开袖子。

      “再试一回。”

      这次沈蓼秋没再折腾腰带。

      衣裳上身,坐下、抬手、走动,都比先前自在。姨母前后瞧过,终于满意地点头,转而去看陆泊蘅。

      陆泊蘅也换好了。

      她站在西屋门边,没有出声,目光先落在沈蓼秋脸上。

      沈蓼秋瞧见,故意展开双臂。

      “这回不紧。”

      陆泊蘅应了一声。

      姨母却笑道:“我问你了么?我是叫她转过来,让我看后背。”

      沈蓼秋忍着笑转身。

      温秀禾坐在窗边,看姨母将最后一处衣褶理顺,忽然道:“阿蘅,抬头。”

      陆泊蘅抬起眼。

      母亲望着她,好一会儿没有再说话。

      从前她十四五岁,抽条抽得快,一件衣裳穿不了多久,袖口便短了。温秀禾替她量衣,总要叫她抬头、站直,别拿看木料的姿势站在人前。

      如今肩背长开了,人也稳了,只是被这样看着,仍会露出一点不知如何安放的拘谨。

      温秀禾伸出左手,替她抚平衣领。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陆泊蘅垂下眼,轻轻应了。

      沈蓼秋在旁看着,将原本要逗她的话收了回去。

      午后,周娘子带着帮厨的人过来。

      她先看水缸,再看柴火,最后站在灶房门口,环视了一圈。

      “这条路留着,别再添桌了。明日我来收拾几样耐放的,鱼虾廿六早上送,鸡肉猪肉照先前说的办。”

      龙婶在院里应声:“鱼虾我和孟嫂去取,你放心。”

      沈蓼秋捧着一只碗,正想问还缺什么,周娘子已朝她摆手。

      “你先去吃。”

      碗里是刚炸好的藕夹。

      原是周娘子试灶火,顺手做给帮忙的人垫肚子的,外壳薄脆,咬开后,肉馅的鲜香便混着藕香散出来。

      沈蓼秋夹起一个,吹了吹。

      “我只是问问。”

      “问也算操心。你前头交代的,我都记着。”

      周娘子转身去看锅,话却还没说完。

      “若实在闲不住,把那个也领走。”

      沈蓼秋回头。

      陆泊蘅正站在墙边,低头摸一张长凳的横撑。

      被她看见,手才慢慢收回来。

      “有点松。”

      沈蓼秋走过去,将碗举到她面前。

      “先吃。”

      陆泊蘅就着她的筷子咬了一口,剩下半个还在筷尖上,沈蓼秋顺手送进自己嘴里。

      院里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笑。

      沈季安抱着空筐站在不远处,笑到一半,立即仰头去看檐下的灯笼。

      沈蓼秋面不改色。

      “季安。”

      “哎。”

      “那张凳子松了,劳烦你搬去给严师傅瞧瞧。”

      “这便去!”

      他跑得飞快。

      陆泊蘅望着他的背影,唇边带笑。

      “凳子还在。”

      少年又折回来,一言不发地抱起凳子。

      这回连耳根都红了。

      到了廿五,院里反倒不许她们随便走动了。

      门上贴了喜字,桌凳各有位置,洗净的碗碟盖着白布。周娘子守着灶房,陆父与严师傅在院里理席位,许氏和温秀禾坐在堂屋分装要给客人带走的喜糕。

      沈蓼秋去取茶壶,被母亲按住。

      “有热的,坐下喝。”

      她转头想找陆泊蘅,那人也刚被父亲从梯子旁赶开。

      两个人隔着院子对望一眼,都笑了。

      今日送菜的是沈季平。

      他出船时,沈蓼秋只到岸边看了一眼,没有跟上去。到了近午,船按着前次改好的时辰回来,空筐放稳,几家的钱和口信也一一交清。

      最后,他从筐底取出一小包红纸裹着的糖。

      “苏掌柜给的,说明日来喝喜酒。”

      沈蓼秋接过,忽然觉得手里轻轻的。

      她没有在河上跑这一趟,菜也送到了。

      她没盯着灶,院里仍旧有饭香。

      陆泊蘅站在旁边,等她收好东西,才问:“去走走?”

      “去哪儿?”

      “随你。”

      沈蓼秋想了一会儿。

      “去田边。”

      陆泊蘅看她。

      她立即补了一句:“只看,不拔草。”

      地里的菜比前些日子又长开了些。

      叶子挨着叶子,远看已经连成片,畦边的泥被晒得松散,鞋底踩上去,能听见细微的碎响。

      许氏早上来过,地头放着用完的水桶,提梁朝上,扣得齐整。

      沈蓼秋蹲下,看了看近处的一棵菜。

      叶心卷着,外头有一道很浅的虫痕,不碍什么。她伸手碰了一下,终究没有借机巡视完整块地,站起来拍净裙边,往陆泊蘅身旁去。

      “看完了?”

      “看完了。”

      陆泊蘅将手递给她。

      沈蓼秋握住,沿着田埂慢慢走。

      走到河边,能望见自家院子。檐下两盏灯笼被风轻轻吹动,红色从一片青灰屋瓦里显出来,隔着这样远,也一眼便能认得。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道:“当初我搬过来,真没想过会在这里成亲。”

      陆泊蘅偏过脸。

      “想过什么?”

      “先把屋顶补好。”

      “还有呢?”

      “船别漏,地能种,挣来的钱不必再往别人手里交。”

      她逐一数着,数到后来,自己也笑了。

      “想得挺多,就是没想过会多一个你。”

      陆泊蘅没有立即答。

      风吹过来,将沈蓼秋额边的头发拂乱。她伸手替她拢开,才道:“我也没想过。”

      “没想过什么?”

      “去修一条船,会舍不得走。”

      沈蓼秋抬头看她。

      陆泊蘅说完,像也觉得这话太直白,视线移向河面,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松。

      沈蓼秋往前凑了半步。

      “所以你后来来得勤,倒不全是我的船不好?”

      陆泊蘅终于看回来。

      “船确实不好。”

      沈蓼秋一怔,随即笑得弯下腰。

      陆泊蘅扶住她,眼里也全是笑。

      等她笑够了,才低低补上一句。

      “人很好。”

      傍晚回家,祖母已经到了。

      沈季安推来的小车停在门外,老人坐在堂屋里,膝上盖着薄毯,正同温秀禾说话。见沈蓼秋进来,便朝她招手。

      她走过去蹲下。

      “祖母,路上颠不颠?”

      “慢慢推的,不颠。”

      祖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又握住她的手,在掌心里揉了揉。

      “明日别起得太急。先吃点东西,再梳头。”

      沈蓼秋笑着点头。

      “都听您的。”

      “今日倒好说话。”

      “这两日只管坐着吃,心里舒坦。”

      老人被她逗笑,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

      晚饭摆了两桌,来帮忙的人一同吃。热汤、蒸肉、炒菜陆续端上来,谁坐哪儿都不计较,沈季安被叫着跑了半日,端起碗时总算安静。

      席间,姨母说起今晚歇在哪里。

      陆父已同严师傅说好,去他那里住一夜;温秀禾与姨母住东屋。许氏陪祖母回沈家,沈蓼秋也一道过去,明早在旧屋梳妆,随后由家人陪着回来。

      陆泊蘅留在芦湾。

      这原是前几日商量好的。两边离得不远,也不另折腾迎来送去,明日到家,一同拜见长辈便是。

      可真到了这时候,沈蓼秋夹菜的手还是停了一下。

      姨母看见,笑道:“怎么,临时舍不得了?”

      她正想答,祖母已慢悠悠开口。

      “一夜而已,阿蘅又不跑。”

      陆泊蘅放下筷子。

      “不跑。”

      满桌人都笑起来。

      沈蓼秋低头喝汤,耳边却红了。

      临走前,她回西屋取衣裳。

      喜服用布包好,放在床边,陆泊蘅替她将明早要穿的内衫另叠一份,发带、帕子也都放进去。

      沈蓼秋看她收拾了一会儿。

      “你比我还清楚。”

      “怕你忘。”

      “忘了便回来取。”

      “也成。”

      陆泊蘅答得认真,她反而笑起来。

      包袱系好,两个人一时都没动。

      窗外有人叫季安去推车,堂屋里传来祖母与母亲说话的声音。沈蓼秋看了一眼门口,往陆泊蘅身前靠近些。

      “今晚没人同你抢被子了。”

      “你没有抢。”

      “那是谁夜里裹得只露一张脸?”

      “你。”

      她抬手轻轻打了一下陆泊蘅的手背。

      陆泊蘅笑着握住,低头亲了亲她的指节。

      沈蓼秋心口微微一热,方才还能说笑,此刻却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她索性伸手抱住那人的腰,脸贴在肩侧。

      陆泊蘅回抱着她,掌心在她背上轻轻停着,没有催。

      隔了片刻,沈蓼秋才闷声道:“有点奇怪。”

      “什么?”

      “明明日日见你,一想到明日,还是……”

      余下的话没说完。

      陆泊蘅低头,唇轻轻碰在她耳侧的发上。

      “我也是。”

      屋外,许氏叫了一声蓼秋。

      她应了,却又站了片刻,才从怀里退出来。

      陆泊蘅替她提起包袱,送到门外。

      天已经暗了,檐下的灯笼亮着,将两人的影子落在门槛旁。沈蓼秋接过包袱,走出两步,又回头。

      陆泊蘅仍站在那里。

      “阿蘅。”

      “嗯?”

      沈蓼秋望着她,唇边慢慢有了笑。

      “明日我穿红的来。”

      陆泊蘅眼底也亮起来。

      “我等你。”

      这一夜,沈蓼秋睡在住了二十四年的旧屋里。

      窗边的桌子还是原来的位置,母亲替她换了干净被褥,喜服挂在床旁,伸手便能碰到。

      许氏进来放温水时,她尚未睡。

      “认床了?”

      沈蓼秋摇头。

      许氏看了看枕边空着的位置,笑了一下,没有再问,只替她把窗关严。

      “睡罢。明早我叫你。”

      母亲离开后,沈蓼秋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将手往身旁伸。

      碰到空处,才想起陆泊蘅不在。

      她静了一会儿,自己笑了。

      从前一个人睡了那么多年,如今才分开一晚,竟已经不习惯。

      另一边,芦湾的西屋里,陆泊蘅将她留在枕边的发带收好,也迟迟没有熄灯。

      床外侧空着,被角铺得平整。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将那一侧的枕头轻轻拍松,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低头笑了。

      院中最后一点说话声也静下来。

      陆泊蘅吹熄灯,躺回里侧。

      河水缓缓流过窗外。

      再睁眼,便是廿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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