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穿给你看 ...
-
田里的苗缓过来以后,日子便快了些。
沈蓼秋早起去看,头两日还伏着的叶子渐渐撑开,空缺处补过苗,畦边也清爽起来。她不必再时时守着,送菜回来,终于能坐在门口把一盏茶喝完。
陆泊蘅那只箱子也合了盖。
旧铜扣还留着温润的暗色,嵌在新木上,并不突兀。沈蓼秋试着开合过两回,第三回又伸手,被陆泊蘅轻轻按住了。
“明日再试。”
“怕我用坏?”
“怕你今夜不睡。”
她这才笑着收了手。
又过了七八日,南埠捎来口信,说衣裳已缝出模样,姨母后日上午来,让她们都在家试一试。
沈蓼秋听完,先去翻自己的日子。
那日上午原是送菜的时候。
她同何娘子商量,将那一趟提前到前日下午,另几家的捎带也一道安排好。事情说妥,回来才发现陆泊蘅正在擦西屋那面铜镜。
镜子旧,原先放在柜边,照得清脸,却照不全身。
沈蓼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擦它做什么?”
陆泊蘅没有停。
“有灰。”
“昨日我才擦过。”
那只手终于顿住。
沈蓼秋便笑起来,走过去,俯身在镜里看她。
两个人的脸挨在一处,映得不甚分明,陆泊蘅耳边的一点红却很清楚。
“陆师傅,你是不是比我还着急?”
“嗯。”
这回答得太快,沈蓼秋反倒没了后话。
陆泊蘅放下软布,看向她。
“想看。”
姨母来时,手里的包袱比上回来大了许多。
许氏也到了,正把堂屋的桌面擦净。两人见了面,先说了一阵针脚和料子,随后才将包袱解开。
两身红衣叠在里头。
沈蓼秋原先见过布,也看过裁下来的衣片。可成了衣裳,领口、袖缘、腰身都收出模样,便又全然不同。
她伸手摸了一下。
姨母笑道:“只摸能摸出长短?进去换。”
陆泊蘅接过自己的那身,却还站着。
姨母看她一眼。
“你去东屋。”
沈蓼秋抱着衣裳,忍不住笑。
陆泊蘅望过来,她立刻低头,装作整理衣角,先回西屋去了。
门合上以后,屋里安静下来。
沈蓼秋把衣裳铺在床上,解开平日穿的外衫,换上新衣。领边尚有几处未收的线,贴着颈侧,有一点微痒。
她低头系腰带。
第一回系得偏了些,拆开重来,第二回又嫌松。折腾半晌,忽然听见门外有人问:“好了么?”
是陆泊蘅。
“还没有。”
“要帮忙?”
沈蓼秋看着手里已经系好的结,停了一下。
“要。”
门被轻轻推开。
陆泊蘅走进来时,先看见她站在窗下。
红衣将她平日眉眼间的灵动衬得更鲜明,颊边一点热意尚未散,抬眼望来,嘴边原本带着笑,见了陆泊蘅,却也慢慢静了。
陆泊蘅平日多穿青灰旧衫,袖口束紧,方便做活。如今换了红衣,肩背的线条收得利落,衣襟平整,连惯常安静的神情,也显出几分郑重来。
只是腰带没系好。
长长一端垂在身侧。
沈蓼秋看了片刻,先笑出了声。
“到底谁帮谁?”
陆泊蘅低头看了一眼。
“都帮。”
她走近,想替沈蓼秋理腰带,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不是好了么?”
沈蓼秋垂眼。
“刚好。”
陆泊蘅望着她,眼底慢慢有了笑。
没有拆穿,只替她把压在领口里的一缕头发拨出来。
指尖擦过颈侧,沈蓼秋微微缩了缩。
“痒。”
“还有一根。”
陆泊蘅低着头,动作很轻。两人站得近,新衣的袖子叠在一处,沈蓼秋忽然不大敢看她,只将目光落到那条没系好的腰带上。
“你站好。”
她替陆泊蘅理平衣襟,再绕过腰侧,将带子收拢。
平日揽过许多回的人,此刻隔着一身红衣,竟像头一回这样靠近。
陆泊蘅始终低头看她。
沈蓼秋系完,忍不住问:“一直看什么?”
“好看。”
屋外传来挪椅子的声音。
她的脸便更热了,抬手按住陆泊蘅的衣襟,小声道:“我还没问呢。”
“那你问。”
“如今不问了。”
陆泊蘅笑了一下。
沈蓼秋被她笑得心软,手还搭在衣襟上,没有收回来。她仰起脸,目光从那人眼睛落到唇边,停了片刻,才踮起脚。
吻得很轻。
陆泊蘅的手扶住她的腰,等她退开,又低头追了一下。
门外随即响起姨母的声音。
“两个人都没穿明白?”
沈蓼秋骤然往后退,险些踩到裙角。
陆泊蘅把人扶稳,朝门外应道:“好了。”
姨母道:“好了便出来。衣裳要看,人也要看,藏在屋里怎么改?”
沈蓼秋把额头抵在陆泊蘅肩上,无声地笑了半晌。
走到堂屋,许氏原本正同姨母说话,见她们出来,忽然停了。
沈蓼秋站在门边。
“母亲?”
许氏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应。
“转过来,我瞧瞧。”
她便慢慢转了一圈。
许氏替她理了理后腰,手指沿着衣褶抚下去,又退后半步,看袖口与衣摆。
“这里略放些,坐着才舒服。”
姨母点头,拿粉在内侧轻轻做了记号。
轮到陆泊蘅,姨母让她抬手,她抬到一半,便习惯性地收了肩。
“站直。”姨母道,“又不是让你钻船舱。”
沈蓼秋在旁笑得肩膀直动。
姨母转头。
“你也别笑。方才是谁把系带的地方扯皱了?”
沈蓼秋立即低头看自己的衣裳。
陆泊蘅却道:“是我没理好。”
堂屋静了一瞬。
许氏转身去倒茶。
姨母抬眼看了陆泊蘅片刻,嘴边的笑越发深了,却只伸手,将那处衣褶轻轻拉平。
“好,都怪你。下回仔细些。”
沈蓼秋再没敢抬头。
试完衣,姨母把需要改的地方一一记下,没有立刻将衣裳收走,先让她们坐着走着,再试一会儿。
沈蓼秋起初还小心,坐下只占半张椅子。
许氏看不过去。
“成亲那日也得吃饭,难道一直这么端着?”
她这才往里坐稳。
陆泊蘅在她身旁坐下,袖子垂过来,碰着她手背。她借着桌沿遮挡,轻轻勾住那人一根手指。
陆泊蘅没有转头,却把手翻过来,握住了她。
正这时,院外有人叫门。
来的竟是梁船主。
他走到檐下,一眼看见屋里两身红衣,脚步顿住,随即笑着拱手。
“来得巧,倒先讨个喜气。”
沈蓼秋站起来招呼,许氏接过她手里的茶壶,让她们去换衣裳。
等两人收拾妥当出来,梁船主已坐了一会儿。
这一趟,他带来个新口信。
青石埠有一家做果货的行栈,看中了那几套浅筐,想另做六套。只是他们的船与梁家的不同,得先去量过舱口,再定尺寸。
陆泊蘅问了船的大小,又问何时要。
梁船主报了个日子。
恰在廿六之后三日。
沈蓼秋原本正在添茶,听到这里,手慢下来。
六套不是小活。
量尺寸、备木架、请竹匠编筐,再试着装船,就算眼下便去,也得把往后的日子排得很紧。
陆泊蘅看了一眼桌边尚未收起的红线。
“那个日子,交不了。”
梁船主并不意外。
“我知道你们要办喜事,才先来问。若请严师傅一道做呢?”
“能快些,但我手上还有答应过的活。”
她将剩下几桩说清,又道:“成亲前几日,我不接急活。”
沈蓼秋抬眼看她。
陆泊蘅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家里也有事情。”
梁船主想了想,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
“他们倒未必非要一回拿齐。这样,我回去问问,先两套,余下晚些,行不行?”
陆泊蘅没有立即应。
她取来一张纸,把去青石埠的路程、竹匠手上的活一并想过,才给了能做的日子。
前两套可在喜事前十日交,其余要等婚后再开工。
“若他们急着全要,只能另请师傅。”
梁船主接过纸,点了点头。
“我照实带话。也别先备料,等那边回了信再说。”
送人出门以后,沈蓼秋仍站在檐下。
陆泊蘅问:“怎么了?”
“六套呢。”
“嗯。”
“我方才差点替你把严师傅、竹匠,连季平搬木头的工夫都想好了。”
陆泊蘅笑了。
“后来呢?”
沈蓼秋回头看了一眼堂屋。
姨母正把两件红衣重新叠好,许氏在旁替她收拢针线。日光落在桌上,那一抹红明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后来想起,我那几日也要见你的。”
陆泊蘅伸手,将她袖边沾着的一截红线摘下来。
“见得着。”
午饭由许氏掌勺。
鸡块烧得入味,另有一盘葱炒肉丝,一碗热腾腾的汤。姨母边吃边说衣裳带回去改,十来日便能送来,不会耽误。
沈蓼秋给她添了汤。
“那您慢慢做,不急。”
“你不急,有人可急。”
陆泊蘅正夹菜,闻言停了一下。
沈蓼秋低头笑,桌下用膝盖轻轻碰她。
姨母看见她们的模样,也不再逗,只与许氏商量喜宴那日谁先来、谁陪祖母坐着。
说到灶上的人手,沈蓼秋放下碗。
“我想请苏掌柜荐个人来掌勺。该备的菜咱们提前备好,当日不叫母亲和姨母一直围着灶转。”
许氏先道:“几桌饭,我们也做得——”
“我知道做得。”
沈蓼秋接得很轻。
“可我想一抬头,就瞧见您坐在席上。”
许氏的话停住。
陆泊蘅在旁点头。
“我们去问。您二位帮着尝菜就好。”
姨母先笑起来。
“这差事好,我认。”
许氏看了看女儿,到底也没有再争。
送走长辈,天色尚早。
红衣被带走了,屋里却仿佛还留着那一点颜色。沈蓼秋回西屋收拾,见镜边落下一小段红布,是试衣时姨母拿来比袖缘的余料。
她拾起来,正想放进针线筐,陆泊蘅走了进来。
“找什么?”
“没找。”
沈蓼秋晃了晃那段布。
“衣裳不在了,还看?”
陆泊蘅走到她面前。
“人在。”
沈蓼秋笑着要往旁边让,被她轻轻牵住了手。
陆泊蘅的目光仍落在她脸上,比试衣时从容些,却也坦白得让人心跳。
沈蓼秋被看得受不住,索性将红布往她肩上一搭。
“这样成么?先将就看。”
“不将就。”
陆泊蘅低头,吻落在她唇边。
沈蓼秋攥住她的袖口,过了一会儿才笑着问:“方才在屋里,是不是没亲够?”
陆泊蘅应了一声。
这人如今想要什么,当真越来越肯说。
沈蓼秋伸手环住她的颈,主动亲了回去。
窗外有人挑担经过,两人便静下来,额头轻轻相抵,等脚步声远了,又不约而同地笑。
那段红布从肩头滑落,被陆泊蘅接在手里。
沈蓼秋拿过去,替她拢起做活时散松了的头发,绕了两圈,系出一个结。
陆泊蘅伸手摸了摸。
“戴着?”
“戴着。”
沈蓼秋退后半步,端详自己的手艺,满意地点头。
“今日先红这一点。”
陆泊蘅便没拆。
傍晚两人一道去田边看苗,陈婶迎面过来,先瞧见她发间那一抹红,再看看旁边笑得眼睛弯弯的沈蓼秋,便也笑着让了路。
“早些回去吃饭。”
沈蓼秋应了,手仍牵着陆泊蘅。
田埂窄,两人走不了并排。
陆泊蘅便落后半步,由她牵着,慢慢往前走。